夏日的蝉鸣裹挟着暑气扑面而来,我蹲在老宅天井的青石板上,看着爷爷用竹刀削出的木屑像细雪般簌簌飘落。木屑落在青苔斑驳的石缝里,很快就被时光酿成了琥珀色的痕迹。这间堆满木料的老工坊里,檀香与松脂的气息缠绕着木屑的清香,如同爷爷布满老茧的双手,始终保持着与这片土地的血脉相连。
木工活在爷爷这里已传承了四代人。他常说起曾祖父在战火中背着祖传的鲁班尺逃难,木料箱里除了工具还藏着族谱。那些泛黄的纸页上,"守艺"二字被反复描摹,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璧,始终温润如初。我总以为守艺不过是重复祖辈的动作,直到看见爷爷在给祠堂修梁时,突然从怀里掏出半块残缺的榫卯模型——那是曾祖父在饥荒年月用榆木救活全村后留下的信物。
真正让我触摸到守艺重量的,是去年冬天在镇工艺展上。当我带着爷爷亲手制作的榫卯灯盏去参赛时,评委们盯着精巧的六边形底座却摇摇头:"现在的年轻人只喜欢流线型设计。"展厅角落里,我的现代风格木雕作品正被游客们拍照打卡,而爷爷的灯盏却无人问津。深夜收摊时,我看见爷爷蹲在消防栓旁,用砂纸一点点打磨灯盏边缘的毛刺,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花白的鬓角,像给那些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镀了层银边。
转机出现在立春那天。镇上要修缮百年古桥,招标公告贴在文化站公告栏时,爷爷颤巍巍的手指几乎戳破了"传统榫卯结构"那几个字。他连夜画了三十多种加固方案,把鲁班尺上的墨迹蹭满了整张宣纸。当工人们发现他带着徒弟们用现代碳纤维布加固桥柱时,那些质疑声突然变成了惊叹。我站在修复一新的廊桥下,看爷爷教孩子们用3D扫描仪记录古建筑结构,忽然明白守艺不是固守陈规,而是让老树发出新芽。
今年清明,我带着修复的族谱回到老工坊。泛黄的纸页间夹着曾祖父的榫卯模型,爷爷新制的智能榫卯工具正在工作台上泛着冷光。阳光穿过雕花窗棂,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那些光斑像极了爷爷教我认的"木纹经纬"。当我用祖传的墨锭在宣纸上写下"守艺"二字时,笔锋突然顿住——墨汁在"守"字最后一捺处晕染开来,恰好勾勒出榫卯的燕尾纹样。
暮色渐浓时,我看见爷爷在给新学徒演示数控机床操作。老式台虎钳旁,智能传感器与鲁班尺并排而立,像两代匠人的对话。晚风穿过工坊的雕花门,带来远处新落成的文创园灯火。那些玻璃幕墙倒映着星空时,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"木头的年轮里藏着时间,但守艺人的匠心要永远年轻。"此刻,老工坊的木屑仍在青石板上飘落,却不再是细碎的雪,而是无数个正在生长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