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在窗外此起彼伏,厨房里飘出的红烧肉香气早已穿透纱窗。我趴在门框上,看着奶奶系着褪色的碎花围裙,正用竹筷在案板上轻轻敲打饺子皮,面粉像细雪般簌簌落在她花白的鬓角。这是每年暑假必有的家庭聚餐,也是我们三代人共享的时光仪式。
厨房外的客厅早已摆开长桌,青瓷碗盏在玻璃转盘上泛着温润的光。姑姑从县城带回来的龙井茶在紫砂壶里舒展,爸爸特意准备的进口红酒在冰桶里冒出白雾。表弟抱着游戏机在沙发上蹦跳,书包上挂着的卡通挂件随着动作叮当作响。我注意到爷爷的旧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肩章上的银色五角星已经有些发亮——这是他每年参加同学聚会都会穿的那件。
"开饭啦!"奶奶的呼唤惊飞了窗外觅食的麻雀。当青花瓷盘里金黄的炸花生米被推到最显眼的位置时,姑姑已经端着刚出炉的蛋挞 circled the table。表弟的吸管在蛋挞边缘戳出个歪歪扭扭的小洞,糖霜簌簌落在他的鼻尖。爸爸举杯时碰翻了爷爷的茶杯,碧绿茶汤在红木桌面上蜿蜒成溪,爷爷笑着用报纸盖住浸湿的桌布:"这叫福水,冲冲晦气。"
席间话题像刚开封的陈年普洱,初时沉闷却渐次舒展。姑姑说起新开的社区图书馆,玻璃幕墙倒映着晚霞像打翻的调色盘;爸爸讲着项目组通宵赶工的趣事,把红酒杯里的气泡比作加班时的键盘声。最热闹时,爷爷突然从军装口袋掏出张泛黄的纸,上面工整地抄着《少年中国说》。"这是我当年在连队教新兵背的,"他摩挲着纸页边缘,"现在该教重孙了。"表弟的电子表突然响起校铃,原来他忘记调时差,姑姑笑着把蛋挞塞进他手里:"先吃糖,再吃书。"
当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客厅时,餐盘里的红烧肉只剩几块焦糖色的边角。奶奶用竹筷把最后一只饺子夹进爷爷碗里,面皮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。"这叫元宝饺,包着财气。"她絮絮说着,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笑意。爷爷把饺子咬出清脆的"咔嚓"声,就像二十年前我学步时撞翻的搪瓷碗。
随着夜色渐深,话题从城市新貌转到童年趣事。爸爸说起我四岁时偷吃糖炒栗子烫伤舌头的糗事,妈妈则翻出老相册里全家福的底片。表弟突然举起手机,屏幕上是刚下载的《少年中国说》朗诵视频,背景音里传来他奶声奶气的:"红日初升,其道大光。"满室寂静中,爷爷的军帽滑落肩头,露出里面别着的红五星胸针。
月光爬上窗台时,姑姑开始收拾碗筷。她手腕上的玉镯与青瓷碗相碰,发出清越的声响。我帮忙擦桌子,发现爷爷的军装外套口袋里,那张抄写《少年中国说》的纸片边角已经磨得发毛。妈妈突然握住我的手,掌心有饺子皮的余温:"明年暑假,咱们去爷爷的老部队看看?"
归途的晚风裹着槐花香,表弟的校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塞进了多少张纸币。我望着后视镜里渐远的万家灯火,突然明白这顿饭的珍贵不仅在于八道菜肴的精致,更在于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的对话。当爷爷把红五星胸针别在我校服领口时,金属的凉意渗入皮肤,却比任何红烧肉都更让我感到温暖。
车灯掠过街角时,我看见路边的梧桐树影在风中摇晃,像极了奶奶案板上起伏的饺子皮。那些关于童年、成长与传承的絮语,此刻都化作车轮下的沙沙声,轻轻覆住这条夏夜归家的小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