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斑驳的树影时,我总会想起外婆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。树冠上层层叠叠的枝桠在风中摇晃,像极了童年时外婆用竹篾编的摇篮。那时我的童年就藏在槐花飘落的褶皱里,藏在老屋门前的青石板上,藏在那些被时光浸染得发亮的旧时光里。
外婆的竹编手艺是童年最鲜活的记忆。清晨五点,她总在竹篾房里沙沙作响,苍老的手指翻飞如蝶,将青竹劈成细丝。我蹲在门边看她编竹篮,竹篾在篾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,外婆说这叫"听竹说话"。她教我用竹条编小船,船身要留三道缝隙,"这样雨水才能流进去,漂起来才不沉"。那些竹编的簸箕、竹篮、竹蒸笼,后来都成了我书桌上最珍贵的摆件,竹香在阳光里浮沉,恍惚间又见外婆戴着老花镜穿针引线的模样。
村口的古井是童年最灵动的剧场。井台边永远坐着几个半大孩子,用井水镇过的西瓜切成瓣,用井绳系着竹篮打水,木桶碰撞的叮当声惊起井底游鱼。夏夜里,大人们围坐在井栏石上乘凉,我躺在竹席上数星星,听二叔讲牛郎织女的故事。井水映着银河,倒影里的星星会随着涟漪轻轻摇晃,像外婆纳鞋底时穿过的七彩丝线,把神话与现实缝合成一个完整的梦。
最难忘的是端午节的龙舟赛。外婆提前一个月准备,用艾草扎龙身,浸透糯米叶铺成鳞片。我们几个孩子负责在龙嘴挂铜铃,在龙尾系红绸。比赛那天,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聚集在河滩,看八条彩龙在芦苇荡里穿梭。我永远记得那个暴雨突袭的午后,我们赤脚站在泥泞里修补龙舟,雨水混着汗水滴进井水里,却浇不灭眼里的光。当我们的龙头龙尾终于拍打出第一个鼓点时,雷声和鼓声在山谷里撞出回响,惊飞了整片芦苇丛的雨燕。
童年的时光像外婆纳的千层底布,针脚细密却经得起岁月碾压。那些在田埂上追蝴蝶的日子,在灶台边偷吃刚出锅的玉米饼的窘迫,在晒谷场看露天电影时被谷粒粘在头发上的痒,都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。现在每次回到老屋,总能从墙角的老竹筐里翻出半块发硬的麦芽糖,糖纸上的金粉早已褪色,却依然能尝出儿时分享甜蜜的滋味。
暮色漫过井台时,我常站在老槐树下看晚霞。那些竹编的回忆在夕阳里泛着温柔的光泽,恍惚间又见外婆在井边浣衣,木棒搅动的水波将她的白发染成银色。或许真正的童年从来不是某个特定的季节,而是那些被竹香浸润的时光,是井水永远清冽的叮咚,是龙舟鼓点永远激越的回响。当城市的高楼遮蔽了星空,我依然能在记忆的竹篾编成的摇篮里,找到那个永远盛夏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