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檐角铜铃在晚风中轻晃,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。我沿着蜿蜒的石板路往镇外走,忽见一弯新月已攀上东边的马头墙。远处黛色山影里浮动着几缕炊烟,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,将整个江南的黄昏染得温柔。
转过九曲回廊,眼前豁然开朗。三面临水的茶馆临水而筑,朱漆栏杆倒映在翡翠色的湖面,惊起几尾红鲤。老板娘正用竹帚清扫石阶,扫帚划过青苔的沙沙声与檐下铜风铃的叮咚应和。她抬头看见我,笑着往我手里塞了块桂花糕,"趁热吃,湖东头新摘的秋桂香得很。"我咬开酥皮,甜香混着水汽在唇齿间化开,远处传来摇橹船的欸乃声,惊落芦苇丛里几片打着旋的晚霞。
沿着水巷往深处走,柳条垂在乌篷船边轻轻摇晃,像少女梳妆时垂落的裙摆。忽听得船头老船夫哼着小调,竹篙点破水面,船尾荡开一圈圈年轮般的涟漪。他见状笑着招手:"后生仔来撑船不?"我学着他的样子握住竹篙,却总在即将触到水面时慌忙松手。他拍拍我肩头:"莫急,等这轮月沉到西边再撑。"话音未落,一尾银鱼已跃出水面,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弧。
转过临水酒肆,忽见石桥上坐着位白发老翁。他膝头摊着本泛黄的《楚辞》,手边青瓷碗里浮着几粒糯米。晚风拂过他的银须,书页间漏下的月光像细碎的盐粒,撒在他眉间的沟壑里。我蹲下身想问书里字句,他却指着桥头那株老槐树:"你看那树影,像不像屈子行吟时的衣袂?"话音未落,树梢最后一片枯叶飘落,打着旋儿坠入水中。
归途经过打更人住的巷子,铜锣声惊起墙头栖着的麻雀。更夫老张头举着油灯往我这边照,昏黄的光晕里,他的草鞋沾满青苔,补丁摞着补丁的棉袍下摆沾着星点泥浆。"这月头第三场雨,"他咧嘴笑出缺了门牙的豁口,"你闻闻这水汽,像不像浸了三秋的茶?"我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水,喉间泛起苦涩的回甘,暮色中的水巷渐渐沉入梦乡。
残月爬上最高那座城楼时,我站在石拱桥上回望。远处黛山如屏,近处湖水如镜,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亮起,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光斑。忽然想起老船夫的话,这轮月沉到西边,定是又要轮到下一个故事开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