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里,我趴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数着斑驳的树影。这座位于皖南山坳里的水墨小城,青砖黛瓦的屋檐下藏着奶奶织了一辈子的竹篾筐,巷口老井旁的青苔浸染着爷爷教我写毛笔字的墨香。我的家乡像一本被时光浸润的线装书,每一页都藏着值得细细品读的故事。
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,会看见梯田如绿色绸缎般铺展到天际。春分时节,稻田里浮起层叠的嫩绿浪花,农人们戴着斗笠在田垄间穿行,弯腰插秧的剪影与远山构成水墨画卷。记得去年清明,我跟着爸爸下田插秧,泥水浸透胶鞋,手指被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划出细痕。当夕阳给每株秧苗镀上金边时,爸爸指着田埂边的野蔷薇说:"等稻子成熟那天,我们就能摘下这满山野花编花环了。"如今那些秧苗早已抽穗扬花,但爸爸教我的那首《悯农》依然在心底回响。
转过镇东头的石拱桥,老街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。裁缝铺的老板娘总爱在清晨蒸好桂花米糕,木格窗里飘出甜丝丝的香气。布匹店门前常坐着晒太阳的阿婆,她们用吴语哼着小调,把蓝印花布缝进孙辈的衣裳。最热闹的要数每月逢五的集市,竹筐里堆满刚摘的枇杷、沾着晨露的茭白,还有用竹筒装的梅干菜。去年中秋,我跟着妈妈去赶集,她用三块豆腐干换回一串糖葫芦,红果在竹签上晶莹剔透,像缀满星星的银河。现在老街正在改造,但那些石板缝里依然嵌着几粒陈年的桂花,仿佛在等待某个秋天的风再次摇落香气。
沿着溪水往西走,会遇见藏在竹林深处的古戏台。台柱上"咸丰三年"的刻痕已模糊不清,但每年端午的龙舟赛时,台上依然回荡着咿咿呀呀的昆曲唱腔。戏台东南角的石磨旁,住着会做竹编的周爷爷。他总把晒干的芦苇杆编成凤凰、喜鹊,最精巧的是能扇动的蝴蝶,翅膀上还留着竹篾的清香。去年暑假,我帮周爷爷编了只凤凰,他却把竹篾掰成细丝,教我编出能装硬币的竹哨。当哨声在竹林里清越回荡时,周爷爷笑着说:"这竹哨要带着山风的声音才能响。"
暮色四合时,我会登上城隍庙的飞檐。这座始建于宋代的建筑,飞翘的屋脊上蹲着嘲风兽,檐角铜铃在晚风中叮咚作响。穿过天井,正殿里的彩绘梁柱上,还留着"风调雨顺"的金漆。月光洒在香炉前的青苔上,恍惚间看见曾祖父穿着长衫在此焚香,他教我认那些斑驳的碑文,说每道裂痕都是时光留下的诗行。如今庙前新建了文化广场,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非遗技艺,但香炉里的青烟依然每日缭绕,仿佛在守护着这座小城的文化根脉。
高铁站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晚霞时,我总会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。她用布满老茧的手指,在泛黄的宣纸上画了朵木棉花,旁边写着"家在山水间"。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小城,正以崭新的姿态拥抱时代,但老茶馆里飘出的茉莉香、溪水边浣衣的棒槌声、月光下戏台的唱腔,依然在记忆里生生不息。当城市化的浪潮奔涌而来,我们既要让高铁飞驰,也要记得为老槐树留一寸生长的空间;既要建设智慧城市,也要守护好竹编的篾香和昆曲的水磨腔。
蝉鸣渐歇时,我轻轻跳下老槐树。晚风裹着稻花香拂过面颊,远处新建的生态公园亮起灯笼,与天际的星河交相辉映。这座小城就像奶奶织的竹篾筐,既有经纬分明的结构,又藏着无数个温暖的故事。我知道,当某天我带着孩子再回这里,那些青石板上的车辙、老井边的木屐印、戏台下的竹编凤凰,都会在新的故事里继续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