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初临时分,老城巷口的青砖墙渐渐被暖黄的光晕染透。我总爱踩着斑驳的砖缝往东走,拐过挂着"陈记酱园"褪色木匾的巷子,青石板路上蒸腾的雾气便裹着酱香扑面而来。这条不足半里长的街巷,藏着整座小城的烟火魂魄。
街边的梧桐树在暮色里沙沙作响,树影斑驳间浮动着糖炒栗子的焦香。戴草帽的老王支着铁皮炉子,铁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响声,糖霜裹着栗子壳的噼啪声混着蝉鸣,在渐浓的夜色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。炉子旁总挤满放学归来的孩童,他们攥着皱巴巴的零钱,踮脚张望糖稀在锅里绽开的琥珀色花。老王会笑着多给几个栗子,焦糖色的笑纹里沉淀着三十年的街坊情分。
转过挂着红灯笼的"阿婆糕团店",蒸笼掀开的刹那,白雾裹着豆沙的甜香漫出门帘。裹着靛蓝围裙的周阿婆守着百年老方,糯米团在青瓷碗里码成小山,每个都裹着不同馅料:鲜肉的油脂渗进米粒,桂花糖的清甜沁入肺腑,最特别的当属酒酿圆子,酒香与糯香在舌尖交融,像极了江南水乡的月色。常能看见西装革履的先生特意绕道来买,他们捧着纸袋穿过石桥,把甜香留给晚归的家人。
街尾的"铁锅灶"总在子夜时分亮起灯。铸铁大锅里翻滚着麻辣烫的沸腾,老板老张的铜勺在汤中划出朵朵红云,牛百叶、豆皮、藕片在红汤里翻腾。穿校服的少年们捧着塑料碗蹲在矮凳上,校服后背洇着汗渍,却笑得比汤里的辣椒还热闹。老张的徒弟小刘边涮菜边给客人调麻酱,他总说:"这辣得像人生,得趁热吃才够劲。"话音未落,辣椒籽在空中划出火红的弧线。
最难忘那个暴雨突至的傍晚。街边小摊的棚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,卖糖画的老汉收起摊子往家跑,却把装着糖稀的铜勺遗落在街角。我蹲在积水里帮忙捡拾,糖勺上的老花镜片蒙着水雾。穿胶鞋的刘婶端着姜汤过来,硬塞给我两个热腾腾的肉包:"姑娘,淋雨可别着凉。"雨点砸在青石板上,街坊们挤在屋檐下分食姜汤,糖画老人拄着拐杖回来,裤脚滴着水却笑得像个孩子:"勺子在这里,我瞧瞧..."
如今街巷翻新,青砖墙换成了仿古瓷砖,老字号都挂上了电子菜单。但每到黄昏,我仍能看见穿校服的少年捧着手机扫码付款,却不忘给卖糖炒栗子的老王递上纸巾;西装白领在"铁锅灶"的玻璃窗前扫码下单,转头又向老板要了份手写调料包。那些氤氲在岁月里的烟火气,早已化作街巷基因,在青石板缝里生生不息。
暮色渐浓时,我总会在街角的老槐树下驻足。树影婆娑间,糖炒栗子的焦香与桂花糖藕的甜糯在晚风里缠绵,扫码支付的提示音与铜勺敲击铁锅的脆响此起彼伏。这座小城的故事,就藏在每一粒糯米团里,每一勺滚烫的红汤中,在代代相传的烟火气里,永远滚烫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