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纱窗时,姥姥总爱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,用蒲扇轻轻拍打我的后背。她灰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蓝布衫的盘扣被汗渍洇出深色痕迹,却依然挺括得像她的人生。那时我总以为,姥姥是天地间最安静的风景,直到某个深秋的黄昏,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包饺子,面粉沾满她的皱纹,才惊觉那些静默的岁月里,藏着比槐花更芬芳的故事。
厨房里蒸腾的雾气模糊了玻璃窗,姥姥的围裙口袋里永远揣着两样东西:一包发黑的冰糖,和半截磨得发亮的银簪。她说年轻时在供销社当会计,总用算盘珠子给贫困邻居换粮票。记得那个飘雪的腊月,她踩着三寸厚的积雪给独居的陈奶奶送饺子,自己却冻得手指通红。后来陈奶奶的孙子考上大学,寄来录取通知书时,姥姥把那张薄薄的信纸压在玻璃板下,说这是她见过最贵的"糖葫芦"。
老樟木箱底压着本泛黄的相册,姥姥用红丝线系着。1949年的照片里,她穿着列宁装站在渡口,身后是摇摇晃晃的木船。她告诉我,那时她跟着支前队送军粮,在长江边救过三个落水的伤员。照片边缘有行褪色的钢笔字:"渡江战役,1949.4.23",字迹被水渍晕染,却比任何勋章都耀眼。后来每次翻看,总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里,藏着长江的波涛。
去年冬天她突然住进医院,消毒水的气味里,她执意要坐回那把竹椅。我握着输液管的手直发抖,她却把银簪别在我辫梢:"丫头,姥姥年轻时给伤员缝伤口,针眼扎进手心都不掉。"监护仪的绿光映着她疲惫的脸,我忽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里,藏着比相册更久远的故事。那天她教会我包"菊花饺",褶子要捏出九个花瓣,她说九是长长久久。
如今每当我站在灶台前,总能看见姥姥在雾气中转身离去的背影。她教我的不仅是包饺子的十八道褶,还有怎样把苦涩的岁月包进甜馅里。那些藏在皱纹里的故事,像槐花落在青石板上,无声却芬芳。前日整理旧物,发现她留给我半包冰糖,糖纸上写着:"给未来的小棉袄"。窗外的槐花又开了,我忽然懂得,原来最珍贵的传承,是把静默的岁月熬成糖,把沧桑的故事包进饺,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泛着光。
暮色漫过窗台时,我学着姥姥的样子把银簪别在蝴蝶结上。厨房飘来新蒸的槐花糕香气,恍惚间又看见她坐在竹椅上,用蒲扇轻轻拍打我的后背。原来姥姥不是风景,而是长在时光里的树,把根扎进泥土,把枝叶伸向天空,在每个需要温暖的时刻,为我撑起一片静默的荫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