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,在教室的窗台上积成细密的水帘。我缩在课桌前,看着书包上湿漉漉的痕迹在地面洇开,喉咙里泛着铁锈味——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了。
那天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我踩着自行车穿过梧桐树荫时,天空突然暗了下来。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筐上,惊飞了路边的麻雀。我慌忙把车支在便利店屋檐下,却看见雨幕中有个佝偻的身影正蹒跚着往这里挪动。他深蓝色的旧棉袄被雨水浸透,裤脚沾满泥浆,手里紧攥着把塑料伞,伞骨在风中发出"咔咔"的呻吟。
"小姑娘,能借我站会儿吗?"沙哑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。我犹豫着点头,却在他触碰到伞柄的瞬间触电般缩回手。这个动作让老人猛地后退,踉跄着撞上便利店门框。玻璃门上的水珠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,在脸上划出深痕。
"我...我这是在赶去送药。"老人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药盒,标签上写着"降压片","我家就在前面巷子,您先躲雨,我马上就回来。"他转身要跑时,我忽然注意到他左腿微跛,裤管下隐约露出医用绷带。雨点突然密集起来,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在积水里越走越远,塑料伞在狂风里像片落叶。
正午的雨势渐弱时,我抱着湿透的课本往家走。路过巷口时,忽然听见熟悉的"咔咔"声。抬头望去,老人正跪在积水里,用竹竿够着挂在电线杆上的塑料伞。他的棉袄彻底湿透,后背贴在冷硬的金属杆上,却固执地仰着头,像在跟雨水较劲。
"您怎么不进来?"我冲过去搀扶。老人却摆摆手,把伞柄塞进我手里:"这伞是给后面楼王奶奶用的,她独居多年,总忘带伞。"他说话时,雨水顺着皱纹流进嘴里,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我这才注意到伞面上歪歪扭扭绣着"平安"二字,针脚细密得像他布满老年斑的手。
暮色四合时,老人终于撑着伞走进家门。透过半开的窗户,我看见他坐在轮椅上,颤抖的手正往药盒里装新买的降压片。雨水把玻璃上的水痕连成蜿蜒的溪流,倒映出他鬓角新添的白发。突然响起的门铃惊动了老人,他慌乱起身时,轮椅轮子碾过地上的药盒,玻璃瓶摔得粉碎。
"别怕,我帮您收拾。"我冲进屋时,正看见老人蹲在地上捡拾碎片,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在脸上纵横。他转身时,我才发现他右眼蒙着块灰白纱布,左眼因常年流泪早已浑浊无光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个总在雨天出现的老者叫陈伯。他年轻时是赤脚医生,退休后坚持每天为孤寡老人送药。那把绣着"平安"的伞是十年前他亲手做的,伞骨用旧自行车架改造,伞面是收来的窗帘布。巷子里的孩子们唤他"雨神",因为每逢暴雨,他家的门缝总会渗出淡淡的艾草香——那是他用老宅后院晾干的药草。
冬至那天,陈伯坐在轮椅上教我编竹编雨伞。他粗糙的拇指勾着细竹,在掌心绕出优美的弧度:"伞骨要像人的脊梁,风雨中也要撑得正。"窗外的雪粒簌簌落下,我望着他手背上凸起的旧伤疤,突然明白那些年他为什么总在雨夜出现——原来每个被雨水困住的人,心里都住着座等待救赎的城池。
如今每当下雨,巷口的塑料伞总会准时出现。老人坐在轮椅上,用布满裂口的手把伞塞进需要的人手里。雨水顺着伞檐滴落,在积水里敲出清亮的节奏,像无数个未完待续的温暖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