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阳光穿过槐树叶的间隙,在青石板上洒下零落的碎金。我站在老宅院门前的老槐树下,树皮皲裂的纹路里还嵌着几片褪色的红纸,那是去年除夕爷爷用毛笔写的吉祥话。风掠过树梢时,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肩头,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总爱拄着竹杖、在树下乘凉的老人。
老槐树是这片土地的活化石。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,树冠如碧玉盘悬在半空,春日里开满雪白的槐花,夏夜里能听见知了在枝头拉琴。爷爷总说这树比他活得还长久,记得我七岁那年暴雨冲垮了院墙,他冒雨用竹竿撑住摇摇欲坠的树干,浑浊的眼睛映着闪电:"老伙计,得保住根。"如今树根处仍留着他当年用朱砂写下的"固本"二字,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模糊的墨痕,却总让我想起老人佝偻着背,在树根处埋下几颗桂花树苗的清晨。
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走,会遇见那条蜿蜒的溪流。溪水清得能看见游动的红蜻蜓,岸边芦苇丛生,每年端午前后,整条河会被采菱角的船工声震得微微发颤。十岁那年的夏至,我跟着邻家阿姊划着木盆顺流而下,盆里盛着刚摘的菱角和几片荷叶。船桨拨开浮萍时,惊起一尾银色的鱼,在阳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。阿姊指着对岸被洪水冲毁的旧石桥说:"等它长出青苔,就能再走人。"后来我常去溪边等她,看夕阳把水面染成蜂蜜色,直到某天发现石桥残骸上真的覆满了青苔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温柔地包裹着时光的裂痕。
再往北走五里地,是座横跨河面的石拱桥。桥身爬满藤萝,石缝里钻出星星点点的野菊。去年深秋,我在桥洞下发现半截残碑,碑文记载着光绪年间某位知县在此修桥的事迹。暮色四合时,有位穿蓝布衫的老者坐在桥栏上,膝头放着一本线装书,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芦苇花。他见我驻足,笑着递来半块桂花糕:"孩子,桥会记住过往,就像石头记得风霜。"那晚我抱着碑文读至深夜,月光把石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,恍若无数双沉默的眼睛。
如今老槐树已开不出雪白的槐花,溪流改道绕过了旧石桥,唯有那座石桥仍倔强地卧在河床上,任凭流水冲刷出蜿蜒的痕迹。前日整理旧物时,从爷爷的樟木箱底翻出张泛黄的照片:六岁的我站在老槐树下,爷爷的竹杖正指向天空,而溪流与石桥在画面边缘泛着粼粼波光。原来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风景,早被岁月酿成了琥珀,将童年的蝉鸣、少年的菱角香、青年的石碑文,都封存在记忆深处。
暮色渐浓时,我轻轻拂去老槐树上的浮尘,发现树皮深处又冒出一簇新芽。溪水仍在远方潺潺流淌,石桥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。这些深深浅浅的痕迹,像爷爷教我的那首童谣:"树根扎得深,风景留心间。"或许真正的风景从不在于瞬间的惊艳,而是那些在光阴长河里沉淀下来的,带着体温与故事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