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起时,我正伏在书桌前写作业。妈妈突然捂住额头走进厨房,她的手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像被晚霞染透的绸缎。我放下笔追到厨房门口,看见她仰头望着橱柜顶端的药箱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咳嗽声。
那晚台灯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,妈妈蜷在沙发上像片被雨水打湿的枯叶。她额头烫得能烙鸡蛋,却坚持要给我煮小米粥。我劝她多休息,她却把退烧贴贴在额头上:"你明天的数学测验要考函数图像,妈妈得给你准备复习资料。"凌晨三点,我听见厨房传来瓷碗碎裂的声响,她可能是在试温时打翻了砂锅。
第二天清晨,救护车的鸣笛刺破小区的寂静。妈妈躺在担架上仍紧攥着书包带,那是她准备给同事带的儿童节礼物。急诊室的白炽灯下,我看见她泛青的嘴唇被护士轻轻掰开,输液的针头扎进手背时,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:"别让爸爸一个人守着,你帮妈妈握着手机。"监护仪的滴答声里,她用微弱的声音给我念《出师表》,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。
住院部走廊的消毒水味浸透了三个星期。妈妈躺在病床上,却把输液架当成了书桌,每天坚持修改项目方案。她脚踝浮肿得像发面馒头,却坚持要给我织完那件起球的毛衣。有次我偷偷把止痛药换成糖粒,她发现后只是摸着我的头说:"妈妈不是铁打的,但为了你,能变成最结实的盔甲。"那些日子,我学会在她输液的间隙帮她做物理治疗,用冰袋敷她僵硬的肩颈,在病历本背面记满护工教的注意事项。
康复回家那天,妈妈扶着墙慢慢挪进家门。她走路时像踩着棉花,却把沾满药渍的羽绒服换成了我的旧外套。晚餐时,她执意要切菜,刀刃划过砧板发出细碎的呻吟。我偷偷把菜刀换成塑料柄的儿童刀,她却把胡萝卜丝撒了一地:"这样切得不够细,小宝嚼不动。"那天晚上,我梦见妈妈变成小时候背我上学的那棵老槐树,枝桠在风中摇晃,却始终为我撑起一片荫凉。
现在的妈妈依然会突然低血糖,会在阴雨天头晕目眩。但每次她扶着墙起身,都会在我眼皮底下偷偷揉捏酸胀的太阳穴。上周她带我去公园散步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突然说:"妈妈现在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但根还扎在你心里。"我蹲下身系紧她松开的鞋带,发现那双磨破的鞋底下,藏着几粒干枯的蒲公英种子。
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一茬,妈妈的书包里永远备着退烧贴和胃药。她教会我生病不是世界的末日,而是家人重新学会拥抱彼此的契机。那些在病床边读过的故事,在输液时织就的毛线,在康复路上捡拾的蒲公英,都成了我们之间最温柔的密码。妈妈说人生就像心电图,总会有起伏,但只要握紧彼此的手,就能把每个刺痛的峰值,都变成通向新生的拐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