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清晨,我裹着棉被从暖和的被窝里探出头来。窗外的梧桐树梢结着薄霜,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刹车声。厨房里飘来熟悉的葱花香气,混杂着白粥的清甜,像一把无形的钥匙,轻轻叩开了我惺忪的睡眼。
母亲的手总是比同龄人粗糙许多。凌晨四点她就会摸黑起床,在煤炉上煨着当天的第一锅白粥。我至今记得她围裙上结着盐霜的模样,记得她揉面时被蒸汽熏红的眼角,记得她总把最软糯的米粒夹进我碗里。去年冬天特别冷,她右手小指被冻疮折磨得发紫,却坚持每天凌晨五点去菜场挑最新鲜的青菜。有次我偶然撞见她对着镜子贴膏药,镜中映出她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那些永远温热的早餐,都是她用半生辛劳换来的。
上初中时转学到一个新城市,我总在上学路上被凛冽的北风刮得睁不开眼。直到某个飘雪的清晨,我在公交站遇见穿红棉袄的姑娘。她把新买的羊绒围巾解下来裹住我的脖子,自己却缩在站台的广告牌后发抖。"我妈妈说,见不得别人受冻。"她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小朵云,"要不去我家喝碗姜汤?"那碗姜汤的辛辣至今留在记忆里,混着姑娘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。后来每次经过那个广告牌,我总会想起她冻得发紫的嘴唇,想起她把温暖让给我的那天,天空飘着细碎的雪。
最难忘的是初三那年住院。化疗让我的头发大把脱落,母亲每天清晨五点准时出现在病房。她把熬好的中药分成小份装进保温杯,又用棉布缝了个小药包挂在背包上。有次深夜高烧,我迷迷糊糊看见她蜷在走廊长椅上睡着了,药水瓶歪歪斜斜地挂在铁栏杆上,药液正顺着塑料管慢慢滴落。护士说那晚她走了三趟医院,从老家背回新鲜的枇杷叶。出院那天,她悄悄把掉光头发的我搂在怀里,我闻到她衣领间淡淡的药香和晒过的棉被味道。
去年冬天回老家,发现母亲在院子里晒中药。她戴着老花镜切着白芍,霜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我忽然想起那些年她为我织的毛线袜,想起她总把最暖和的毛衣塞进我行李箱,想起每个寒冬清晨她站在巷口目送我上学的背影。药香氤氲中,她突然说:"你爸昨天非要把珍藏的羊绒围巾给你,说等你结婚时用。"我望着她布满皱纹的脸,忽然读懂了时光里那些沉默的守候——原来爱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,而是日复一日把温暖织进生活的经纬。
暮色渐浓时,母亲把新熬的当归鸡汤端到我面前。砂锅边缘残留着细密的裂痕,那是她用了二十年的老物件。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,细碎的雪花落在她新添的白发上,像给岁月镀了层银边。我终于明白,这世上最动人的事,不过是有人愿意把半生温暖,都凝成你生命里永不褪色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