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四十分,天还没完全亮透,厨房的灯已经次第亮起。母亲蹲在案板前揉面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围裙上沾着面粉的油渍像朵朵暗色的云。我蹑手蹑脚走进厨房,看见她正用竹筷夹起面团,在案板上轻轻一按,又迅速揉回原状,这个动作重复了二十七遍,案板上渐渐堆起雪白的圆团。
母亲的手掌布满细小的茧子,虎口处有常年握菜刀磨出的月牙形疤痕。去年冬天我发烧住院,深夜被退烧贴的凉意惊醒,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保温桶,里面装着用紫苏叶包着的绿豆汤。护士说这汤是凌晨三点熬好的,母亲特意绕了三公里路送到医院。她站在走廊尽头的样子,像棵被寒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老槐树。
在菜市场经营蔬果摊的第八年,母亲的记性好到令人惊叹。她记得每个顾客的喜好:李婶总要多买两根芹菜熬汤,张大爷喜欢买带泥的胡萝卜,穿校服的姑娘每周三要买一捆小白菜。有次暴雨淹了半条街,她踩着三轮车穿过齐膝深的积水,硬是给每个老顾客送去了当天的鲜货。收摊后浑身湿透的她蹲在路边,用塑料袋裹着脚,就着矿泉水啃完半个凉透的馒头。
记得小学三年级学骑自行车,母亲把后座绑得高高的,自己坐在车座前用脚蹬地。我在颠簸中抓住她的衣角,车把歪歪扭扭划出弧线。当她第三次扶住车架时,我忽然发现她后背的衬衫洇湿了一大片,原来刚才摔得太猛把汗浸透了布料。那天傍晚她背我回家,背影像座温柔的青山,让我第一次懂得"依靠"二字的重量。
高考前夜的台灯亮到凌晨三点,母亲在客厅来回踱步,把空调调到最低温度。她知道我习惯晚睡,却始终没点开手机刷题,而是默默把切好的水果摆成整齐的扇形。凌晨四点,她突然轻手轻脚推门进来,用温毛巾敷在我眼睛上,自己却蹲在门外数秒,直到确认我重新闭上眼睛才退出去。第二天清晨,我看见茶几上摆着用薄荷和金银花泡的茶,杯底沉着几颗没完全泡开的菊花。
去年冬天流感肆虐,母亲连续高烧三天仍坚持去菜场。第四天她晕倒在摊位前,送医时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茼蒿。住院期间她总说"没事",可我分明看见她偷偷把止痛药换成最便宜的布洛芬,床头柜里堆着给顾客留的地址和电话号码。出院那天她拄着拐杖给每个老顾客打电话,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:"王奶奶,您家窗台的薄荷该换土了。"
上个月整理旧物,翻出个褪色的铁皮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三年来的电影票根。从《泰坦尼克号》到《流浪地球》,每张票根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,像本无声的纪念册。母亲总说"电影是年轻人的事",却用这种方式记录了我成长的轨迹。那些被岁月磨旧的票根,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,仿佛在诉说:有些爱不必言语,只需默默守护时光的褶皱。
此刻暮色四合,厨房飘来糖醋排骨的香气。母亲正在教小侄女包饺子,面粉在两个小手里翻飞成雪。我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,忽然明白母亲就像那盏永不熄灭的厨房灯,用平凡的光亮照亮每个需要温暖的角落。她教会我的不仅是生活的智慧,更是如何在岁月长河中,用双手编织温暖的网,接住所有飘落的爱与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