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薄雾时,我总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晨露未晞的田垄上,露珠沿着狗尾草的穗尖滚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清响。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朝霞染成淡粉色,像被谁打翻的胭脂盒,将天际线晕染出层层叠叠的涟漪。这样的清晨,连空气都浸着稻谷与泥土发酵的醇香,仿佛连呼吸都能酿出酒来。
沿着蜿蜒的田埂往南走,会遇见荷塘。六月的暴雨过后,荷叶被洗得发亮,在水面铺开翡翠色的绒毯。粉白的花苞从叶底探出头来,像少女羞红的面颊,总在正午时分突然绽放,惊得荷叶上的青蛙扑通跃入水中。记得小时候常蹲在塘边数蜻蜓,它们透明的翅膀掠过水面时,涟漪会托着碎金般的阳光,在青石板上跳起碎步舞。阿婆说这是"龙吐珠",要对着荷叶吹三口气,才能让龙把珠子吐到谁家屋檐下。
秋收时节的晒谷场最是热闹。金黄的稻谷铺满竹匾,老式脱粒机突突作响,铁锤撞击的节奏与北风掠过芦苇荡的簌簌声交织成曲。晒谷场中央立着用稻草扎成的"五谷神",神像前的香案上摆着新蒸的米糕,糖渍的柿子像玛瑙珠子般在竹篮里泛着红光。黄昏时分,夕阳把谷堆染成琥珀色,农人们挑着竹扁担走在田埂上,扁担两头沉甸甸的,晃荡出连绵起伏的山影。
腊月里最怕下雪。厚重的积雪压弯了老桑树的枝条,屋檐下冰棱垂得老长,像一串串水晶风铃。灶房里飘出柴火熏烤的香气,母亲用松枝烧水,壶嘴腾起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白雾。这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在门楣挂上冰棱串成的风铃,风吹过时叮当作响,仿佛能冻住时光的流动。除夕夜守岁时,祖父总会指着天上的星斗说:"看,北斗七星正照着咱们家屋檐的冰棱,来年准是个丰收年。"
暮春的雨季总让我想起童年。雨脚踩着瓦片的韵律,屋檐下的雨帘像垂落的银帘,水珠顺着青砖墙蜿蜒而下,在墙角开出朵朵"雨花"。放学路上,雨水在胶鞋上溅起彩虹,踩着水洼里的倒影,看云朵从屋檐后涌出来,漫过远处的山脊。村西头的老井旁,总坐着几位纳鞋底的阿婆,她们手中的顶针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针脚细密得像经纬交织的网。
近年返乡时发现,村口的老槐树被移栽到镇上的公园里,树根处立着石碑,刻着"古树名木保护"的字样。晒谷场变成了文化广场,中央的雕塑是抽象的稻穗造型,夜晚有喷泉与灯光秀。荷塘改造成生态湿地,栈道两侧种满芦苇,常有白鹭掠过水面。但这些变化反而让我更怀念旧时光——那时田埂边的野莓树结满红果,暴雨后能踩着水花去河里摸螺蛳;那时秋收后家家户户晒的柿饼,总有一两颗被麻雀叼走,留下毛茸茸的爪印。
站在村东头的望山亭上远眺,蜿蜒的盘山公路像条银链,串起层层叠叠的梯田。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,这朴素的真理始终镌刻在土地的年轮里。偶尔有无人机掠过稻田,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,将金黄的麦浪扫描成数字模型。暮色四合时,炊烟依旧从青瓦房顶袅袅升起,与天边晚霞融合成水墨画,而我知道,那些被岁月浸润的乡愁,永远会在我生命的原野上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