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叶在暮色中沙沙作响,厨房里飘来糖醋排骨的香气。母亲系着褪色的碎花围裙,正用长柄勺轻轻搅动砂锅里的汤,父亲倚着门框看她的背影,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。这个画面像被按了暂停键,让我忽然意识到,父母四十年婚姻里最动人的部分,从来不是婚礼上的誓言,而是无数个这样的平凡时刻里,他们用细碎光阴编织出的爱情经纬。
七岁那年春天,父亲在阳台角落腾出半平方米的空地,教我种向日葵。他戴着草帽蹲在花盆前,用竹签在土里戳出浅坑,将种子埋进去时,特意把每颗种子间隔三指宽。母亲端着玻璃杯站在旁边,看他布满老茧的手指被泥土染成褐色,突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铁皮盒子,里面躺着五颗备用种子。"要是中途有颗种子不发芽,我们就多埋两颗。"父亲愣住时,母亲已经俯身把种子撒进新坑,"种花和过日子一样,总要留点余量才安心。"
那个夏天,我们的阳台变成了微型生态园。父亲用废木料搭起竹架,母亲把旧毛衣剪成防虫网。清晨五点,他们总比闹钟早半小时起床,给茉莉花喷水,给月季追肥。某个暴雨突至的傍晚,我看见父亲举着塑料布在花架下奔跑,雨水顺着他的安全帽檐往下淌,母亲举着手机追在后面录像。后来视频里,那些在风雨中倔强生长的花株,成了我们家庭相册里最珍贵的记忆。
父亲中风那年,母亲在病床边的搪瓷杯里养了株文竹。化疗后他常常对着窗台发呆,母亲就握着他的手,把文竹新抽的嫩芽指给他看。"你看这竹节,每段生长都要有个停顿。"她说话时,父亲的眼泪混着鼻涕滴在蓝白条纹的床单上。有次深夜我起夜,听见他们在黑暗中轻声争论:"不能停,停了竹子就活不成。"后来母亲偷偷把文竹移栽到父亲轮椅扶手上,每当他推着花盆在走廊散步,青翠的竹叶就会在晨光中轻轻摇晃。
如今父母仍保持着清晨散步的习惯。父亲总要把保温杯灌满温水,母亲则永远带着折叠凳。他们会在街角梧桐树下讨论昨天看的新闻,争论菜场新开的泰国菜是否正宗。上周我撞见母亲把父亲新买的智能手表调慢十分钟,父亲假装没看见,却悄悄把她的碎花伞往怀里拢了拢。这种带着小心机的默契,像极了年轻时他们给彼此织毛衣时,总会在袖口多纳两针的讲究。
去年整理旧物,我在父亲珍藏的铁皮盒里发现本泛黄的笔记本。扉页写着"致吾妻1978.4.15",内页夹着张黑白照片:扎着麻花辫的母亲站在公社拖拉机旁,父亲穿着军装,两人手拉手站在田埂上。字迹被岁月晕染得模糊,但"同甘共苦"四个字依然清晰。母亲摸着照片笑出声:"那时候你爸说,咱们要像犁地一样,把日子一块一块耕出墒情。"
厨房传来砂锅轻响,父亲端着排骨出来,母亲正往他碗里夹第三块糖醋肉。暮色渐浓,他们的影子在瓷砖地上交叠成巨大的"十"字,像四十年前结婚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并蒂莲。我终于懂得,所谓父母爱情,不过是把平凡日子过成连绵的山水画,在晨炊暮鼓间,用尊重与包容勾勒出永不褪色的底色。那些共同劳作的清晨、共度难关的深夜、共享时光的黄昏,早已把最珍贵的爱情密码,写进了我们血脉的基因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