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里,我总爱趴在奶奶的剪纸坊里。褪色的红漆木桌上,一摞摞彩纸堆成小山,剪刀在奶奶布满老茧的指间翻飞,银光闪过,纸片便化作蝴蝶、莲花或窗花。十岁那年,我第一次握住这把刻了三十年之久的剪刀,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,仿佛触到了时光的肌理。
剪纸是时光的剪影。记得初学"锯齿纹"时,我总把纸边剪成歪歪扭扭的锯齿。奶奶用枯枝般的手指点 my face,"要像给娃娃梳头那样耐心"。她教我数着节拍剪纸,左三右三,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。有次我贪快剪坏了一整张红纸,奶奶却把碎纸片拼成朵梅花:"你看,残缺处也能开出花来。"这句话像枚小钉子,钉进我尚不坚固的自信。
剪纸是生命的刻度。奶奶的剪纸坊里,每张作品都藏着故事。那幅"百子图"里,有她年轻时在公社劳作时剪的,每个娃娃手里都攥着不同年代的粮票;窗花"连年有余"的鲤鱼,是给小叔当兵时剪的,鱼尾特意留了道口子,说"好日子会一直续下去"。最让我震撼的是她为百年老宅重修剪的"镇宅纹",细若发丝的线条里,藏着七代人的悲欢。
剪纸是文化的血脉。去年学校组织非遗体验,我带着奶奶剪的"二十四节气"窗花去参展。当评委问起创作灵感,我指着纸上的清明柳、谷雨燕,说起奶奶如何把老农口中的农谚刻进纹样。有个老先生驻足良久,忽然说:"这些纹样我年轻时见过,是爷爷传给父亲的。"那一刻,纸上的线条突然有了温度,它们不再是冰冷的图案,而是流动的、代代相传的密码。
此刻我坐在考场,笔尖悬在作文纸上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恍惚又见奶奶在晨光中剪纸,剪刀起落间,旧时光与新时代在纸面相遇。忽然明白,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制老样,而是让传统活在当代人的故事里。就像那幅"春牛图",奶奶特意在牛背上添了辆自行车——老牛耕田,少年骑行的剪影,恰似传统文化在现代生活中的新生长。
合上笔盖的瞬间,墨香里仿佛飘来奶奶的絮语:"剪纸要剪出心气儿。"这或许就是我想对时光说的:我们既要留住掌心的温度,也要让剪刀飞向更辽阔的天空。毕竟,所有好的传统,都该像剪纸的锯齿纹,既留住根脉,又指向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