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时,江水已经泛起粼粼波光。我踩着湿润的青石板路往滨江公园去,远处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被晕染开的水墨画。转过最后一道拱形铁门,扑面而来的不仅是湿润的江风,还有泥土混着新芽的气息。这座始建于1998年的滨江公园,在时光里悄悄完成了从工业遗址到生态绿地的蜕变,如今已成为城市与自然对话的窗口。
沿着蜿蜒的步道往东走,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由老厂房改造的生态湿地。锈迹斑斑的钢架结构被藤蔓温柔缠绕,生锈的齿轮沉入池底化作养鱼的好去处。几位园艺师正在清理芦苇丛,他们戴着草帽蹲在泥泞里,用铁锹将淤积的枯叶翻出水面。阳光突然穿透云层,水面立刻泛起碎金般的光斑,惊得芦苇丛中飞起几只白鹭,翅膀掠过斑驳的红砖墙,在天空划出优雅的弧线。
转过湿地,眼前豁然开朗。五十米宽的草坪上,晨练的老人正跟着音乐打太极,青石棋盘旁的银杏树沙沙作响。穿运动服的年轻人带着无人机在空地上盘旋,他们用航拍记录下江面货轮驶过的轨迹。最热闹的区域集中在观景台下方,三三两两的游客架起三脚架,对着江对岸的跨江大桥拍照。有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正踮脚调整镜头,她身后是正在施工的玻璃幕墙大厦,未完工的塔吊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沿着木栈道往西行,工业遗址的痕迹愈发清晰。生锈的输煤管道被改造成攀爬架,几个穿校服的孩子正从三米高的铁架上一跃而下。在曾经的码头遗址处,考古团队用蓝色围栏围出的区域里,戴着白手套的学者们蹲在探方前记录陶片。我注意到他们脚边放着本翻开的笔记本,扉页上抄写着"万物并育而不相害"的句子,旁边还画着简笔勾勒的江鸟。
正午时分,江风裹挟着咸味掠过耳际。在观潮亭歇脚时,遇见几位退休工程师。他们指着远处正在扩建的生态浮岛说:"当年这里每天有万吨船舶进出,油污把江水染成黑褐色。"老张掏出老照片,泛黄的画面里,成群的海鸥在油污上空盘旋,船坞旁的梧桐树根须发黑枯萎。如今照片中的码头早已沉入江底,取而代之的是用沉船改造的环保教育馆,馆顶铺满太阳能板,像片会呼吸的绿色瓦片。
午后阳光最烈时,我跟着放风筝的老人来到芦苇荡。七旬的陈伯正在教孙女放"江天一色"风筝,那只绘着水墨山水的风筝刚升空就遇上升腾的气流,在空中翻出几个跟头。老人笑着解释:"当年这里起火四次,每次都烧毁半座厂房。"他指着远处新栽的香樟林说:"现在消防站就在那边,还有我们种的三十万株红树林。"江风突然转急,孙女的风筝撞上陈伯的燕子风筝,两架彩绘风筝在空中缠成蝴蝶结,惊起一片白鹭。
暮色四合时,我坐在江畔长椅上写生。对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,倒影在江面碎成流动的星河。江水裹着晚归的渔船驶过,船尾拖曳的波纹惊醒了沉睡的浮萍。有对情侣坐在防波堤上分享冰粉,男生用吸管搅动粉色糖浆,女生突然说:"你看那艘船像不像我们的船?"话音未落,江轮的汽笛声穿透暮色,混着远处广场舞的音乐,在晚风里织成奇妙的和声。
归途中经过生态监测站,电子屏显示着实时水质数据:溶解氧4.2mg/L,氨氮0.02mg/L。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说,去年江豚观测记录比五年前增加了47%。我望着江面渐次亮起的航标灯,忽然明白这座公园最珍贵的不是某个景点,而是它见证着城市与自然和解的轨迹——那些被工业侵蚀的土地上,如今野花与霓虹共生;沉没的码头废墟里,新生的红树林正托起候鸟的翅膀。当最后一线夕阳掠过江面,我听见江水在低语:真正的城市绿洲,从来不是与自然割裂的存在,而是让钢铁与青苔、速度与呼吸,都能找到共生的韵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