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四十分,厨房的玻璃窗蒙着薄雾。我揉着惺忪睡眼走进厨房,看见母亲正踮着脚取橱柜顶层的砂锅。她后颈的碎发被台灯光映得泛白,围裙口袋里露出一角泛黄的书页,那是去年冬天我发烧时她彻夜读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留下的痕迹。砂锅里翻涌的南瓜粥咕嘟作响,升腾的热气在她眼镜片上凝成水雾,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夜,也是这样模糊的视线里,她背着高烧昏迷的我冲进急诊室。
爱是具象的重量。母亲总在厨房里创造着某种仪式感:每周三的西红柿炒蛋永远多备半勺糖,父亲节准备的领带会偷偷熨烫得笔挺,甚至我书包里永远备着三副不同尺寸的透明雨伞。这些细碎的日常像经纬线般编织成网,在某个加班的深夜,我撞见她蹲在储物间清点药品,五颜六色的药盒按日期排列成塔,最顶端那盒硝酸甘油是父亲二十年前的遗物。原来那些年她悄悄服用的安眠药,和现在放在我包里的解压香囊,都是同一种爱的变形记。
爱在校园里生长出不同的形态。初二那年我因急性阑尾炎住院,班级同学轮流给我送饭。小林每天带着保温桶来教室,把红烧肉撕成适合吞咽的碎块;转学生阿杰悄悄把月考卷子上的错题整理成册;最腼腆的周晓薇在病房床头挂满手绘的向日葵。这些温暖像蒲公英的种子,在毕业典礼那天突然开花——当全班同学突然在讲台上齐唱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,我看见小林眼角的泪光里映着所有人年轻的面庞。
更宏大的爱在时空褶皱中流淌。去年冬天参与山区支教,在漏雨的教室里,我握着孩子们冻裂的手抄写古诗。有个叫小满的女孩,每天走五里山路来上学,书包里总装着给生病奶奶抓药。当我们教她用废纸箱做航天模型时,她突然说:"老师,等考上大学我要建医院,让所有病人都能像现在这样笑。"那一刻我触摸到爱的量子纠缠,那些在急诊室奔走的背影、支教路上磨破的球鞋、实验室里通宵记录的数据,都在某个维度上共振。
此刻砂锅的粥香漫过整个客厅,母亲正用毛笔在宣纸上写"爱生万物"。墨迹未干的宣纸被穿堂风吹起一角,像极了当年她抱着高烧的我冲进雨幕时,被雨水打湿的病号服衣角。爱从来不是单声部的独奏,它是母亲熬粥时哼唱的童谣,是同学传递的半块橡皮,是支教时孩子们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的太阳。当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传递着这份能量,整个宇宙都会成为爱的回声壁。
暮色渐浓时,我端起那碗温热的南瓜粥。母亲正在给父亲擦拭军功章,父亲珍藏的旧钢笔在台灯下泛着幽光。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,恍惚间听见二十年前的急诊室里,护士们此起彼伏的呼叫铃声,混着此刻砂锅轻响的节奏,在时光长河里永恒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