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,村口的老槐树已簌簌抖落几片枯叶。王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。远处田垄上冒出零星人影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三三两两往镇上走。他眯起眼睛望向村东头那片荒草丛生的晒谷场,去年秋收时堆成小山的玉米棒子,如今只剩零星几根在风里摇晃。
村小学的砖墙裂了道缝,裂缝里探出半截枯黄的野草。张老师把课本往褪色的木桌上一拍,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。"昨儿县里派人来丈量土地了!"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喊,粉笔灰簌簌落在斑驳的黑板上。教室后排几个半大孩子直起腰,校服领口沾着没洗净的泥点。他们跟着张老师手指的方向望去,村口正在搭起临时帐篷,几个穿制服的人拿着图纸在田埂上转悠,卷尺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老支书的草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他浑浊的眼睛。他拄着枣木拐杖站在田埂上,看年轻人开着拖拉机轰隆隆碾过龟裂的泥土。"王会计说县里要搞什么现代农业园?"他突然开口,声音像生锈的犁铧划过石板。拖拉机司机是个后生,戴着耳机的后脑勺翘起一撮头发,头也不抬地说:"您不懂,现在搞直播带货比种地来钱快。"老支书望着被翻新的土地里冒出的塑料大棚,那些银白色薄膜在热浪中鼓胀,像无数只鼓着风的帆。
秋收那天,村东头的老粮仓前挤满了人。李寡妇攥着粮票的手指节发白,她男人在城里打工摔断了腿,家里五亩地的玉米刚够交医药费。"按新政策,土地流转每亩补贴八百块。"村主任举着喇叭喊得嗓子冒烟,人群里爆出几声压抑的咳嗽。穿西装的城里人挨个拍老农的肩膀,手机镜头扫过皲裂的手掌和开裂的指甲。夕阳把粮仓的红漆剥落处照得发亮,像一道道渗血的伤口。
冬至前夜,老支书蹲在晒谷场边抽完了最后一支烟。远处新修的柏油路泛着冷光,路灯把几个散步的年轻人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摸出铁皮盒,里面躺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三十年前的村小学毕业班,二十几个孩子穿着蓝布衫,后排站着他刚当上民办教师的妻子。照片边角卷了毛边,像被岁月啃噬过的花瓣。北风卷着碎雪掠过荒草,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县里开的表彰会上,领导说他们村要评"乡村振兴示范村",台下年轻人举着手机录像,闪光灯此起彼伏,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雪崩。
暮色四合时,王老栓摸黑去喂鸡。老母鸡突然扑棱着翅膀,啄食的尖叫声惊醒了打盹的狗。他蹲在鸡窝边,听见远处传来打桩机的轰鸣,像远古的战鼓在荒原上擂动。月光把晒谷场的塑料棚照得发亮,那些银白色薄膜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恍若无数面沉默的战旗。鸡群突然集体惊飞,黑压压的翅膀掠过老槐树的枝桠,树梢挂着的冰凌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,仿佛整个村庄正在蜕变的鳞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