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老槐树的枝桠间,细碎的光斑在青石板上跳跃。我蹲在院角的菜畦边,轻轻拨弄着新抽芽的荠菜,忽然想起奶奶总说"春风十里不如你"时,眼角会漾起细碎的皱纹。那些被春风裹挟的絮语,那些藏在青瓷碗里的春饼香气,都随着岁月的沉淀愈发清晰。
记得六岁那年的立春,奶奶把整面墙的腌菜坛子搬到了天井里。青砖地上摆着竹编的蒸笼,她系着靛蓝布围裙,在柴火灶前揉着面团。面团在掌心转着圈,渐渐变成薄如蝉翼的春饼皮。"小囡来帮忙",她把面团掰成小剂子递给我,我学着她的样子捏出歪歪扭扭的褶子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奶奶被烟熏得微红的面庞,她哼着不成调的童谣,絮絮说着"春饼要卷三鲜才香",韭菜的辛香混着腊肉丁的油脂,在热气蒸腾中升腾成记忆里最温暖的云霞。
十二岁那年的深秋,奶奶被确诊为肺癌晚期。化疗后的她瘦得像片枯叶,却仍固执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夹袄。某个清晨,我发现她蜷在藤椅里,正用颤抖的手指在旧报纸上写诗:"春风翻过山岗/把蒲公英的絮语/藏进每道褶皱里"。她指着报纸上的诗句问我:"小囡觉得对不对?"我握着笔的手忽然发抖,墨水在"褶皱"二字上晕染成团,就像她布满针眼的手背上蜿蜒的青色血管。
最难忘的是高考前夜。我攥着满墙的奖状在厨房游荡,奶奶端出青瓷碗:"吃碗春饼再复习。"春饼里包着腌了三年的荠菜,咬下去却像含着冰碴。她突然握住我发抖的手:"春风会吹散云雾,但不会吹走种子。"窗外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要触到我的考卷。那晚我听见她对着月亮呢喃:"要像春风那样,把力气藏在每道褶皱里。"
如今老槐树的年轮又添了圈,我总在清明时节去老宅翻找旧物。腌菜坛底的报纸上,奶奶的铅笔字依然清晰:"给小囡的春天存折"。那些被春风揉进褶皱的絮语,那些藏在春饼里的守望,原来早就在时光里生成了新的年轮。当春风再次掠过青石板路,我忽然懂得,那些被岁月压弯的脊梁里,永远住着永不褪色的春天。
暮色渐浓时,我轻轻合上泛黄的笔记本。封面内侧的铅笔字在夕阳下泛着微光:"春风十里不如你"。这句话不是情诗,是藏了半生的春天,是揉进春饼褶皱的守望,是把整个春天都酿成腌菜的深情。原来最动人的春风,从来不是掠过原野的疾风,而是轻轻落在掌心的温度,是藏在每道褶皱里的永恒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