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槐树又开花了。细碎的白花从枝头簌簌落下,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青石板上。我蹲在树下捡拾花瓣,忽然发现树根处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奶奶从前埋藏的陶罐。罐口积着厚厚的泥垢,却依然能辨认出罐身她用红漆写的"槐花蜜"字样。
那年我七岁,总爱在槐花未开时爬上树梢。奶奶系着靛蓝围裙在树下仰头,银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"慢些爬",她笑着用竹竿够我脚踝,"当心摔下来变成花猫。"树皮上至今留着当年被竹竿戳出的凹痕,像道褪色的年轮。记得某个春日黄昏,我偷摘了半树槐花藏在书包里,结果被她发现时,那些沾着晨露的花瓣已在布袋里压成深褐色的饼。
厨房的煤炉总在清晨三点冒出第一缕烟。我常被这声响惊醒,看见奶奶佝偻着背在灶前熬槐花蜜。她左手握着木勺搅动翻滚的糖浆,右手却始终悬在锅沿上方三寸,仿佛这样就能把沸腾的甜香留住。当琥珀色的蜜汁滴落瓷碗,她总要舀起一勺吹到温热,才肯让我这个"小馋猫"靠近。那些年我喝过的每一勺槐花蜜,都裹着晨雾与灶膛里的松木香。
去年深秋接到母亲电话时,我正站在北京飘雪的街头。视频里母亲抹着眼泪说奶奶在ICU住了整整七天,却始终攥着那罐槐花蜜。她插着鼻饲管的手指,依然保持着舀蜜的姿势。后来我去医院探望,看见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,老人床头的搪瓷缸插着几支干枯的槐花,像凝固在时光里的雪。
如今老屋的梁柱间仍回荡着奶奶的咳嗽声。我学着用她传下的土陶罐熬蜜,却发现再也不能复刻那种带着烟火气的甜香。去年冬至给母亲寄槐花糕时,她突然哽咽着说:"你奶奶临走前,把最后几朵槐花埋在了树下。"我连夜赶回老家,在老槐树下挖出个布满青苔的陶罐,里面除了几朵干花,还有张泛黄的纸条,歪歪扭扭写着:"给囡囡攒的嫁妆。"
暮色漫过槐树梢时,我看见细碎的花瓣又落满了青石板。远处新栽的槐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像极了当年奶奶教我认过的那首童谣:"槐花槐花满枝头,串起珍珠挂高楼。"陶罐里的蜜早已凝结成块,却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。我想,那些被岁月沉淀的甜,终将在某个清晨,化作露珠重新缀满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