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我总会在书桌前摆出那只褪色的蓝格子手帕。母亲临终前攥着它睡去的样子突然清晰起来,那些被消毒水浸泡过的记忆碎片,便随着窗棂外渐次亮起的灯火,在暮色中拼凑成完整的思念图谱。
思念的种子一旦发芽,就会生长出无数分支。它可能藏在母亲缝补的蓝格子手帕褶皱里,也可能蜷缩在外婆种在阳台的桂花树下。那年冬天我发高烧,母亲用这方手帕裹住我的额头,消毒水与药香混合的气息至今仍在记忆中萦绕。后来每当我看见医院走廊里匆匆走过的家属,指尖总会不自觉地摩挲书包里那块叠成方块的旧手帕——它早已被时光磨得发白,却始终保持着母亲最后一次折叠时的形状。
这种思念有时像藤蔓般缠绕心间。去年深秋在外地读书时,某个飘着细雨的清晨,我忽然想起父亲总在厨房哼唱的民谣调子。那些被工作压弯了脊梁的周末清晨,父亲会提前两小时起床,用铁锅翻炒他秘制的酱香萝卜干。当琥珀色的酱汁在锅里咕嘟作响时,他沙哑的嗓音会穿透蒸腾的雾气,在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里,把整座老宅都染上温暖的琥珀色。如今每当我煮咖啡,总会不自觉地按住杯柄转三圈,就像当年父亲在铁锅里转动酱萝卜干那样。
更绵长的思念往往沉淀在时光的年轮里。外婆的桂花糕香气曾弥漫整个童年的夏夜,她总把最甜的那块掰成两半,用蓝印花布包着塞进我书包。后来在异国超市买到的桂花蜜罐,总让我想起她布满老年斑的手如何灵巧地揉捏面团。去年深秋收到老宅拆迁通知时,我抱着那罐从苏州带回来的桂花蜜蹲在街角,看最后一片银杏叶飘落在青石板路上。原来有些思念不需要载体,就像外婆留下的老茶壶,即使空置多年,仍能倒出记忆里的桂花香。
思念有时也会化作候鸟的轨迹。表姐在青海支教时寄来的明信片,总让我想起她中学时在日记里写过的句子:“当格桑花开满山岗,我的思念就会乘着季风,落在教室窗台上。”去年夏天她带着藏区孩子写的诗回来,泛黄的信纸上,歪歪扭扭的藏文诗句旁画着飞机和向日葵。如今每当我看见候鸟掠过楼顶的避雷针,总会想起她教孩子们辨认的星座,那些用藏语发音标注的星座名,在月光下依然闪着微光。
最深沉的思念往往与故土紧密相连。老宅门楣上的雕花在某个雨夜坍塌时,我正站在东京涩谷的十字路口。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,恍惚间与记忆中的马头墙重叠。后来每次经过唐人街的茶馆,总会驻足聆听苏州评弹里那句“月落乌啼霜满天”,那分明是童年夏夜,祖父摇着蒲扇讲《声声慢》的腔调。去年深秋在京都岚山遇见的银杏,金黄的叶片飘落时,竟与老家后山秋天的落叶惊人地相似。
暮色渐浓,手帕上的蓝格子在台灯下泛着微光。母亲留下的旧手帕早已不再需要用来擦汗,但每当思念翻涌时,它依然是我与故土的隐秘纽带。那些散落在时光长河里的思念碎片,终将在某个黄昏汇聚成河,带着消毒水的余韵、酱香的热气、桂花蜜的清甜,以及无数个未说出口的“记得吗”,流向记忆的深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