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礁石上,咸涩的海风卷起裙角,我望着远处翻涌的浪花,第一次意识到大海原来不是课本里铅印的插图。十二月的阳光穿过云层,在浪尖碎成千万片银箔,贝壳在沙滩上泛着幽蓝的光,像被遗弃的星屑。潮水漫过脚踝的刹那,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古人在海边建那么多庙宇——这浩瀚的蔚蓝,总能让躁动的心脏重新找到节奏。
第一次真正看海是在十五岁夏天。表舅带我去舟山群岛,当渡轮转过最后一道海岬,整片海突然从雾霭中显现。表舅指着天际线惊呼:"快看!"原来天与海的交界处,有座正在燃烧的岛屿,熔金般的火焰在暮色中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。我攥着被海风灌满的衣兜,里面装着捡来的海螺和贝壳,突然觉得那些在课桌下传阅的《老人与海》变得遥远起来。
真正懂得与大海对话,是在某个失眠的深夜。我独自坐在防波堤上,看月光如何将海面切割成无数镜面。浪花拍打堤岸的节奏渐渐与心跳重合,潮水退去的沙痕里藏着贝壳的纹路,像某种古老密码。有渔船归港时,船灯在浪尖画出银色的弧线,恍若神话里连接天地的桥梁。当黎明前的海风裹挟着咸腥味钻入鼻腔,我忽然听见潮声里藏着无数故事——那些沉没的沉船、消逝的渔村、消散的传说,都在浪花的絮语中重新生长。
最震撼的相遇发生在青岛金沙滩。正午的阳光把沙滩晒成流动的金色,海浪却依然执着地冲刷着礁石。有位白发老人赤脚站在齐腰深的水中,手持长柄木耙,将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牡蛎逐个捡进竹筐。他的动作缓慢得像在雕刻时光,筐里的牡蛎壳堆成微型山脉,每道螺纹都记录着潮汐的刻度。当我凑近询问时,他指着远处正在涨潮的海面:"潮水会带走沙粒,也会留下珍珠。"
离岛那日恰逢台风过境。暴雨中我蜷缩在甲板上,看着铅灰色的云层压碎海天界限。突然有海鸥破开雨幕,在狂风里划出银色的轨迹。表舅递来姜茶:"你看那群鸟。"原来它们正逆着风潮方向迁徙,翅膀拍打雨水的声响,与远洋轮机的汽笛声交织成奇异的交响。当渡轮重新驶入平静的海域,我发现掌心被海浪磨出的水泡正在愈合,而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贝壳,此刻正折射出比晴天更晶莹的光。
暮色四合时,我站在防波堤尽头回望。晚霞将海面染成玫瑰金,归港的渔船点亮星星点灯的灯火。潮水依然在堤岸上画着沙画,贝壳在退潮后铺成蜿蜒的银河。或许看海从来不只是用眼睛,而是让灵魂浸泡在潮汐的韵律里,让心跳与浪花共振,让记忆随海风飘远。此刻咸涩的海风依然在发梢缠绕,而我知道,那些被浪花带走的,终将以另一种形式回到身体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