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晨雾还未散尽,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剥着青涩的槐花。细碎的花瓣沾在指缝间,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香气,像极了记忆里那些被岁月浸润的时光。家乡的四季总在砖瓦缝间、在老井栏边、在祠堂飞檐下悄然流转,将时光的纹路刻进每一道褶皱里。
沿着石板路往村东走,青苔斑驳的巷子蜿蜒着伸向远方。墙根下冒出星星点点的蒲公英,几只麻雀在晾晒的辣椒串间蹦跳。拐角处传来木犁划过田埂的沙沙声,老张头正扶着犁铧在春泥里深耕。他身后是连绵的梯田,新翻的泥土泛着油亮的光,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丝被。远处山峦起伏如墨色绸缎,晨雾在山腰织就流动的纱帐,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,惊起几圈涟漪。
村南的祠堂飞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,檐角蹲着石雕的镇宅兽。每月初一,村民都会带着新酿的米酒来进香,檀香与酒香在雕花窗棂间交织。祠堂前的天井里种着两株百年老榕,虬曲的枝干撑起一片绿荫。记得去年中秋,九十岁的三爷爷颤巍巍地站在香案前,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抚摸着族谱上自己的名字,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。他说这株老榕是太爷爷亲手栽下的,如今竟比他活得还长久。
夏日的荷塘总在午后泛起粼粼波光。我和堂妹常偷摘荷叶盖在头上,学着大人的模样撑船采莲。荷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甜,在热浪中蒸腾成记忆的胶片。塘边的柳树垂下千万条碧绦,惊起的青蛙总把水花溅到我们脸上。老井旁的竹筛里晒着新收的莲蓬,母亲用井水湃出的凉茶能解暑气。最难忘是暴雨后的黄昏,整个村庄浸泡在泥泞里,祠堂前的石阶浸得发亮,大家赤脚踩着水洼去老井取水,水花溅起的水雾模糊了彼此的脸。
秋收时节的晒谷场铺满金黄的稻谷,连空气都染上谷香。老伯们戴着草帽在竹匾里翻谷,孩童们追逐着滚落的稻穗嬉闹。晒谷场中央的碾盘旁,总坐着几位纳鞋底的老人,银针在指间翻飞如蝶。他们用旧布头缝制的布鞋,鞋底针脚细密得能盛住月光。去年深秋,我跟着二叔去镇上卖新米,看见货郎担子上的蓝印花布在风中招展,忽然明白那些纳鞋底的老人为何总爱穿这种布鞋——鞋底能托住脚掌,就像故乡永远托着游子的心。
腊月的祠堂挂满红灯笼,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。族人们围坐在八仙桌旁,用红纸包着的压岁钱在手中传递。窗外的雪落得正急,屋檐下的冰棱结成晶莹的珊瑚树。八岁的小表弟在火盆边烤红薯,焦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甜味在屋里弥漫。守岁的长明灯映着族谱上历代先人的画像,那些泛黄的名字仿佛在雪光中轻轻摇晃。
如今村东头建起了青砖小楼,玻璃幕墙倒映着蓝天白云。祠堂飞檐下装上了太阳能路灯,石板路铺成了水泥道。但每当清明时节,我仍会带着女儿去老井边挂艾草,教她辨认石阶上那些被岁月磨圆的凹痕。村南荷塘里新栽了太阳能指示灯,夏夜泛舟时,水面倒影中依然晃动着百年老榕的轮廓。
暮色四合时,我常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。晚风掠过树梢,细碎的花瓣飘落在肩头,恍惚间又看见童年时追逐着槐花奔跑的自己。家乡就像这棵老槐树,根系深扎在泥土里,枝叶却伸向更远的天地。那些被时光浸润的砖瓦、井栏、祠堂和石板路,早已将生命的密码刻进血脉,让每一次归乡的旅程都成为与自我重逢的仪式。当高铁呼啸着驶过新修的轨道,我知道,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被速度带离——就像老井里的水永远清冽,祠堂檐角的镇宅兽永远沉默,而那份对故土的眷恋,永远鲜活得像初春的第一朵槐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