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了老槐树的枝桠,斑驳的光影在青石板上跳跃。我蹲在树下数着树皮上的裂纹,第七道沟壑的拐角处,藏着当年用狗尾草编的蝴蝶。记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那些与槐树共度的时光,总在某个闷热的午后突然鲜活起来。
十岁那年的槐花雨格外绵密。父亲在树下支起竹床,我裹着褪色的碎花被单数星星。花瓣落在他的银边眼镜上,他教我辨认北斗七星时,我偷偷把槐花塞进他中山装的第二颗纽扣。后来每当我翻出那件旧衬衫,总能闻到混合着烟草与槐香的气息,仿佛还能看见月光在父亲鬓角凝成霜花的模样。树根处堆积的槐花被我们扫成小山,和着知了壳、蝉蜕堆成"时光宝塔",却在暴雨突袭时被雨水冲成蜿蜒的溪流。
十二岁的暑假,槐树成了天然的图书馆。我常把课本摊在树杈间,用麻绳拴住树枝当书签。树影在《昆虫记》的扉页上写满密码,法布尔的甲虫与槐树上的金龟子隔空对话。某个雷雨交加的黄昏,我蜷在树洞里读《城南旧事》,惊雷劈开云层的刹那,树皮裂开一道闪电状的白痕,仿佛在为英子送行。如今树洞里仍嵌着半块残缺的玻璃弹珠,那是与槐树最隐秘的约定。
十四岁中考前夜,槐树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。三个要好的女生轮流在树顶挂许愿瓶,瓶子里装着写满考题的草稿纸和薄荷糖。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树根处交织成跳动的五线谱。某个凌晨三点,我们被树梢的沙沙声惊醒,发现槐树枝桠间缠着细密的蛛网,像张银色的降落伞。后来我们给那棵树起了个名字叫"守夜人",每年冬至都要来道别。
去年深秋再回老槐树下,树干上刻满歪歪扭扭的身高线。最顶端的刻痕已经模糊,但1978.4.12那行字仍清晰可辨——那是祖父在树苗刚抽芽时留下的记号。树根处立着块青石碑,刻着"先父张建国之树"的铭文。暮色中,我看见新栽的槐树苗在风中摇晃,细弱的枝条上挂着几颗许愿瓶,玻璃映着晚霞,像散落的星星。
此刻树影在墙上写满年轮,我轻轻拂去树皮上的浮灰。那些被槐花雨浸润的童年、被蝉鸣见证的青春、被月光抚摸的岁月,都化作年轮里沉默的纹路。树根处不知何时冒出几株野蔷薇,粉白的花朵攀着树干生长,在斑驳的光影中摇曳生姿。或许每棵树都有记忆的年轮,而我们的故事,不过是长在它枝叶间的细碎光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