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里,我蹲在老宅的雕花木窗前,指尖轻轻抚过那座黄铜座钟。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忽然停滞,铜制钟摆垂在半空,像爷爷临终前攥紧的拳头。我伸手拨弄发条,金属表面浮起的细密划痕,是二十年前他用放大镜修补过的痕迹。
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,阳光穿过枝桠在青砖地上织出光斑。我蹲在八仙桌前拆解座钟,螺丝刀碰着铜壳发出清脆的叮当。齿轮间卡着半片枯叶,那是去年秋天爷爷在树下捡回的。他总说老物件就像人,得用耐心梳理才会焕发新生。我学着当年他的样子,用镊子夹起枯叶时,忽然看见玻璃罩内侧的刻痕:"1958.3.12,赠吾女"。
修理台抽屉里躺着半盒发黄的零件,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病历单。记忆突然溯回十二岁那年的深秋,高烧不退的我蜷缩在雕花拔步床上,听见窗外有细碎的脚步声。爷爷裹着旧棉袄推门进来,怀里抱着裹在报纸里的座钟。他摘下老花镜,用酒精棉擦拭着齿轮:"咱们来给时间做做手术。"
台灯在病历单上投下暖黄的光晕,"高血压"三个字被钢笔反复描摹过。我忽然发现爷爷当年修理座钟时,总要在工具箱底层放两粒大白兔奶糖。他说金属遇冷容易生锈,就像人的记忆,得用甜味剂保鲜。此刻我咬开糖纸,薄荷的凉意顺着舌尖漫开,和记忆里消毒水的气息重叠。
齿轮重新咬合的瞬间,铜钟发出清越的鸣响。窗外的槐花簌簌落在钟罩上,我忽然想起去年清明给爷爷扫墓时,守墓人说他坟头的野蔷薇开得最盛。那天墓碑前的石桌上,摆着座钟的缩小模型,齿轮间嵌着片真正的槐树叶。
暮色渐浓时,座钟的铜摆重新划出流畅的弧线。我站在老宅的露台上,看夕阳给飞檐镀上金边。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,恍惚间又见爷爷抱着修理工具箱,箱角挂着的铜铃在风中摇晃。他转身时,我看见他后颈新添的银丝,像座钟发条上细密的铜锈。
月光漫过窗棂时,座钟的钟声穿透百年光阴。铜制钟摆轻抚着泛黄的病历单,齿轮咬合的咔嗒声里,我听见时光在血脉中流淌的声音。露台上的夜风卷起糖纸的残影,那抹银白像极了爷爷临终前握着我的手,掌心有岁月留下的沟壑,却始终温热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