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里,我总爱趴在窗台上数着父亲后颈新添的银丝。那些细碎的汗珠顺着他的脊梁滑落,在阳光里折射出细小的彩虹,像极了小时候他教我认的七色光。父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覆盖住院里的老槐树,也覆盖了我整个童年。
父亲是镇上唯一会修老式缝纫机的木匠。他的工作台总摆着三样东西:缠满胶布的万用表、磨得发亮的铜锤,还有一罐泡着樟脑丸的旧线团。记得九岁那年冬天,我偷偷拆了母亲的新棉袄,缝纫机在深夜里发出刺耳的嗡鸣。父亲举着手电筒站在门边,光束扫过我沾满线头的小脸,却始终没有说话。直到晨光初现,他轻轻抽走我手中的顶针,用砂纸打磨时发出的沙沙声,比任何责备都更让人心慌。
他的严厉像老屋门前的青石板,刻着岁月的纹路。初中住校的第一个月,我因贪玩逃了晚自习。父亲在村口老槐树下等我,手里攥着根被磨得发亮的竹尺。暮色里他沉默的背影让我脊背发凉,直到他突然转身走向小卖部,回来时竹尺上缠着层薄薄的棉布——那是他连夜拆了被面给我缝的护腕。后来每当我手心磨出水泡,那层柔软的棉布就会从记忆里泛起淡淡的皂角香。
真正懂得父爱重量的时刻,是在高考前夜的暴雨。我因数学失利躲在房间抽泣,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。父亲举着伞站在雨里,伞骨上积着的水珠顺着伞柄滴落,在瓷砖地上砸出细小的坑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递来温热的姜茶,袖口沾着机油的味道混着茶香。那晚他陪我在台灯下演算几何题,草稿纸上的辅助线像藤蔓般疯长,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如今父亲常坐在院里的竹椅上,膝盖上摊着泛黄的族谱。他的手指不再像从前般灵活,却仍能准确指出谱上每个字的笔锋走向。去年清明整理遗物时,我在他工具箱底发现张发脆的纸片,是三十年前我学步时画的歪扭人形。那些被岁月压皱的线条里,藏着比任何语言都更深的守望。
暮春的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,父亲的银发在光晕里轻轻摇晃。我终于明白,真正的父爱从来不是惊涛骇浪,而是像山一样静默的存在。当我的指尖抚过他掌心的茧,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里,都蜿蜒着无声的河,载着岁月长河里最温暖的记忆奔流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