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阳光像一罐打翻的蜂蜜,黏稠地流淌在柏油路上,把蝉鸣都晒得懒洋洋地挂在梧桐叶尖。我蹲在树荫下数蚂蚁搬家,它们细小的触角在沙地上划出波浪般的轨迹,忽然被一阵凉风掀起,像被谁轻轻拨动的琴弦。
清晨的露珠还挂在牵牛花藤蔓上时,奶奶总会用竹编簸箕装满新摘的黄瓜。我踮着脚把冰镇西瓜切得四瓣见红,刀刃碰着瓷盘叮当响,清甜的水汽顺着石阶漫上来。巷子口的糖画摊支起褪色的蓝布伞,老师傅的铜勺在青石板上甩出龙鳞般的糖丝,我总要把脸凑近看那琥珀色的糖浆如何凝固成会发光的龙须。
正午的晒谷场翻涌着金色的波浪,竹席上晒着的棉被鼓成胖乎乎的枕头。隔壁阿婆摇着蒲扇讲牛郎织女的故事,竹扇柄上褪色的红布条被汗水浸得发亮。知了在香樟树上扯着嗓子喊热,树影在土墙上摇晃成巨大的手掌,接住从瓦片缝隙漏下的阳光碎片。
傍晚的荷塘泛起粼粼波光,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惊醒了打盹的蜻蜓。我和表弟用玻璃瓶养荷叶,看蜻蜓点水时溅起的水珠如何在空中画出银线。河边的芦苇丛里藏着我们的秘密基地,竹筒里插着野花编成的花环,石缝里藏着捡来的鹅卵石,每颗石头都刻着当天发生的趣事。
暴雨总在黄昏时分突然造访。乌云堆成棉花糖时,大人们会撑起各色雨伞聚在屋檐下。我攥着书包带缩在墙角,看雨点砸在青石板上迸溅成珍珠,看雨帘中摇晃的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流动的星河。雷声滚过天际时,屋檐漏下的水珠正巧滴进我手心的玻璃弹珠里,荡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。
夜幕降临时分,整个城市都泡在凉丝丝的风里。街角小卖部的冰柜亮着幽蓝的光,冰棍纸在风里沙沙作响。我和朋友们蹲在巷子口数星星,看北斗七星斗柄指向的地方升起半轮月亮。卖花阿婆的竹筐里,晚香玉的香气混着烧烤摊的烟火气,在夜色中酿成醉人的鸡尾酒。
夏天的夜晚总被蝉鸣割裂成碎片。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,台灯的光圈里飞舞着微小的尘埃,忽然有只萤火虫撞进玻璃上,提着灯笼在稿纸上画圈圈。楼下传来二胡声,老艺人的琴弓在弦上滑动,把月光揉进《二泉映月》的旋律里。我悄悄把练习册翻到空白页,把看到的萤火虫画成会发光的字母。
立秋前的最后一场雷雨带来满城梧桐落叶。我踩着金黄的叶片跑过林荫道,书包里的玻璃弹珠撞出清脆的响。放学路上遇见卖糖炒栗子的老人,他推着滚烫的炭火车,铁铲翻动时爆开的栗香像金色的雨点。归家路上经过社区花园,晚风送来紫藤花的香气,缠绕着晾衣绳上飘动的白衬衫。
当第一片银杏叶飘落时,夏天的故事才刚刚写完。我站在教室走廊看夕阳把云朵染成橘子果酱的颜色,忽然想起整个夏天收集的蝉蜕——那些空空的躯壳里,是否还藏着不愿醒来的夏天呢?风把作业本吹到脚边,我轻轻合上本子,听见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的"夏天"二字,正在暮色中慢慢变成琥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