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,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我家阳台的晾衣绳上。妈妈蜷缩在沙发里咳嗽,药盒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,我蹲下身去捡的时候,突然发现掌心沾着的药片碎屑,像极了我此刻混乱的心跳。
记得六岁那年的暴雨夜,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童话里的永远被保护的小公主。那天我发着高烧,妈妈抱着我在急诊室排队,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刘海往下淌。护士第三次催促我们交费时,我看见妈妈掏出手机的手在发抖,屏幕上跳动的缴费金额像条吐信的毒蛇。我忽然想起书包里还有没吃完的棒棒糖,那是爸爸答应病好就兑现的奖励。当妈妈把缴费单递给我时,我抓着那张纸条冲进缴费窗口,手指冻得发麻却死死攥着纸币,直到听见"滴"的一声确认音,才发现自己把整包纸币都推了进去。
后来每个周末去超市采购,我都会把最重的推车留给自己。有次搬着五斤的鸡蛋回家,在楼道里遇见邻居张奶奶。她佝偻着背在给流浪猫喂食,我下意识把鸡蛋塞回推车,转身跑回家把鸡蛋换成两袋速冻饺子。妈妈问起原因,我只说张奶奶家阳台上总晾着旧毛衣,我担心她够不着。那天晚上,我在台灯下数着存钱罐里攒了三年的硬币,第一次发现那些硬币在月光下闪着微光,像无数个等待破茧的蝶蛹。
真正让我蜕变的,是去年冬天照顾骨折的爷爷。那天我正在辅导妹妹写作业,厨房突然传来瓷碗碎裂的声响。冲进去看见爷爷扶着料理台摇摇欲坠,我本能地伸手去扶,却在触到他手背的瞬间被烫到。原来他偷偷把滚烫的姜汤倒进保温杯,想让我喝完再写作业。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时,听见自己说:"爷爷,我来煮。"那晚我查了半小时菜谱,用料理机把菠菜打成糊,用蒸锅叠了七层蛋羹。当晨光爬上窗台时,保温杯里的姜汤依然温热,就像我重新校准的人生温度计。
现在每当我经过小区门口的流浪猫投喂点,总会想起张奶奶家阳台上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毛衣。上周暴雨突袭,我抱着新买的毛毯冲进雨幕,看见张奶奶正举着伞在给小猫搭窝。她转身时,我看见她左腿的旧伤疤在雨衣下若隐若现,就像我们每个人生命里都有的隐秘伤痕。
昨夜整理旧相册,翻到六岁那年在医院拍的合影。照片里妈妈把我搂在怀里,我的小手紧紧攥着缴费单,而此刻我的掌纹里已经长出了可以握住保温杯的茧。窗外的梧桐叶又开始飘落,我轻轻把相册放回书架,突然听见书页间传来沙沙的响动——那是去年冬天爷爷教我叠的纸飞机,终于在该飞的时候展翅了。
成长或许就是学会把别人的温暖装进自己的行囊,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,突然发现曾经需要仰望的人,正站在自己身后微笑。就像此刻,我蹲下身帮妹妹系鞋带时,突然发现她的身高已经快到我的肩膀,而我的影子,正温柔地覆在她的小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