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里,我总爱趴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发呆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,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树影里藏着许多故事,比如七岁那年,我执拗地想要学会骑自行车,却在车铃叮当的声响中摔得满身泥泞。
记得第一次推着那辆银蓝色自行车站在巷口时,车把上缠着的红丝带在风里飘得歪歪扭扭。父亲特意把后座降到最低,用左手紧紧攥住车座,右手扶着后轮。我攥着车把的手心全是汗,膝盖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。"别怕,爸爸在后面托着。"父亲的声音像块温热的毛巾,让我稍微放松了些。可刚蹬动两下,前轮突然打滑,整个人像片落叶般扑向地面。膝盖火辣辣地疼,碎玻璃扎进掌心,我躺在巷子口的青苔上,看着父亲蹲下来帮我清理伤口时,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那辆自行车被推进屋后,父亲默默擦掉了车架上歪扭的划痕。我赌气地躲进房间,透过门缝看见他正用砂纸打磨车铃。金属摩擦的沙沙声里,混着他哼唱的走调小调,像首不成调的摇篮曲。三天后的傍晚,父亲突然把自行车推到我面前:"今天我们换个座位。"他指着后座上方用麻绳捆着的竹篮,"爸爸坐前面,你去坐竹篮里。"竹篮边缘用旧毛线缝着软垫,我像只紧张的小雀,整个人蜷在篮子里,透过晃动的竹篾缝隙看父亲载着我穿过巷子。
拐角处突然窜出只流浪狗,父亲猛地捏住刹车。竹篮剧烈晃动,我死死搂住父亲的腰,隔着棉布都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颤抖。等狗跑远,父亲却笑着说:"你看,我们比上次多骑了半条街呢。"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忽然发现车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橘子,父亲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,果皮上还沾着晨露的痕迹。
真正学会骑车是在立秋那天。父亲扶着后座的手渐渐松开,只轻轻搭在车架上。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独自蹬动踏板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,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,像串跳跃的音符。拐过第三个路口时,车轮突然打滑,我本能地伸手去扶,却稳稳地平衡住了车身。回头望向巷口,父亲站在槐树下,手里攥着那根缠着红丝带的车把,眼神里闪着光。
如今每当我骑车经过老槐树,总会想起那个满手泥泞的下午。车铃依旧叮当,但红丝带早已褪成暗红色,像岁月沉淀的琥珀。父亲的白发在风中飘动,却始终握着车把,仿佛永远站在那个教我学车的夏天。原来成长就像学骑车,总要经历几次摇晃与跌倒,才能在某个瞬间突然找到平衡。那些被汗水浸透的黄昏,那些结痂的伤口,最终都成了车轮碾过时光时,最动听的背景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