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,粉笔灰像细雪般在光束中飘浮。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颈,望着窗外梧桐树影里忽明忽暗的斑驳光影,突然意识到这已经是第三十七次经历课间十分钟了。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瞬间,此起彼伏的"哎哟"声、书包带子崩断的脆响、粉笔头砸中玻璃的叮当声,像被按了快进键的胶片,在走廊里炸开一片喧闹。
前排的小胖正把新买的泡泡糖贴在课桌上,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般的光泽。他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玻璃弹珠,对着阳光转了三圈,弹珠里游动的光斑让前排女生们集体踮起脚尖。我看见张老师夹着教案从楼梯口转出来,她深灰色的布鞋在台阶上蹭出沙沙的声响,像在给躁动的课堂按暂停键。几个男生立刻把课桌拼成"人墙",用课本垒出斜坡让弹珠"咻"地滑下,溅起的纸屑里还夹着不知谁遗落的橡皮屑。
"十秒倒计时开始!"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,整个教室瞬间变成沸腾的油锅。小美把红色发绳甩成流星锤,在过道里画出一道道波浪线;阿杰把篮球塞进课桌抽屉,用课本挡住缝隙当球门;我蹲在墙角和几个女生玩"贴贴",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袖口,就听见张老师清脆的"当"声,像突然掐断的电源。大家愣了两秒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,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。
我摸着口袋里被压扁的玻璃弹珠,突然想起上周五的课间。那天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,照在讲台角落的绿萝叶片上,叶片背面沾着几滴不知谁打翻的墨水。我们蹲在旁边用铅笔尖蘸着水彩颜料,给绿萝画上彩虹色的脉络。颜料顺着叶脉流进叶芯时,小美突然说:"你们看,像不像时间在叶子里流淌?"那天我们给绿萝起了名字叫"时光小姐",用透明胶带把画着颜料的叶片贴在教室后墙,说等它长到天花板那天,就说明课间十分钟变成了永恒。
此刻走廊的喧闹渐渐平息,张老师开始收作业本。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微光,就像上周她悄悄把我们的"时光小姐"画进教案空白处的银边。小胖的泡泡糖已经融化成糖浆,在课桌上汇成小小的湖泊,倒映着窗外天边火烧云的形状。阿杰的篮球不知被谁藏在讲台抽屉里,此刻正随着翻飞的作业本轻轻摇晃。
放学的铃声响起时,我最后看了眼教室后墙的绿萝叶片。那些用颜料勾勒的叶脉已经模糊成淡青色的痕迹,就像我们偷偷许愿时,在玻璃窗上画下的彩虹总会被雨水冲淡。走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"明天见",我转身跑过洒满阳光的台阶,听见身后传来张老师轻声哼唱的校歌,歌声里混着粉笔灰簌簌落下的声音,像无数个课间十分钟在轻轻絮语。
暮色中的操场空无一人,我坐在单杠上数着梧桐树的年轮。树影在夕阳里拉长又缩短,像无数个课间十分钟在树干上刻下的记号。风穿过空荡荡的教室,把讲台上的绿萝叶片吹得沙沙作响,我仿佛又看见那些用颜料描绘的时光,正顺着叶脉流淌进每个人的眼睛里,成为记忆中最清澈的溪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