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暴雨总让我想起故乡的老槐树。那天我蹲在树荫下写作业,豆大的雨点突然砸在头顶,惊得铅笔从指缝滑落。雨水顺着树皮蜿蜒而下,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涟漪,远处传来孩童们银铃般的笑声,混着雨声在巷子里回荡。这样的场景,像极了记忆里那些被雨水浸润的时光。
春雨是万物苏醒的闹钟。记得去年惊蛰那日,雨丝像母亲织毛衣的银针,轻轻刺破料峭春寒。父亲踩着水洼去菜园,裤脚沾满泥点却浑然不觉。他蹲在菜畦边松土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却笑着说:"这雨下透了,小白菜能窜出三尺高。"雨滴顺着他的草帽滴落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,仿佛在丈量土地的脉搏。这时母亲会搬出蓝印花布的竹篮,里面装着新摘的荠菜,雨气裹着青草香,把整个院落熏得暖融融的。
夏雨总裹挟着戏剧性的狂放。去年台风过境的夜晚,雨点砸在瓦片上如同万马奔腾。我和堂弟趴在窗边看闪电,雨幕中忽然传来木门被狂风拍打的巨响。原来隔壁王爷爷家的猪圈漏雨了,五只小猪崽挤在泥水里直哆嗦。二叔抄起铁锹就冲出去,雨水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,却把猪崽们护在身下。黎明时分,屋檐排水管终于不再发出轰鸣,二叔湿透的裤上腿还粘着几根猪毛,却笑得像个孩子:"这雨下得值!"
秋雨总带着文人墨客的况味。去年深秋在苏州,我误入了平江路的雨巷。黄酒旗子在雨中微微摇晃,评弹声混着雨打乌篷船的节奏。穿青衫的茶客捧着紫砂壶,雨滴在壶嘴凝成水珠,顺着杯壁滑落。忽然瞥见石桥边有位白发老者,正用油纸伞遮着本泛黄的诗集。他念到"梧桐更兼细雨"时,雨丝恰好落在"愁绪"二字上,墨色晕染开来,像极了宣纸上晕开的雨痕。后来才知那是本地诗社的老社长,他告诉我:"苏州的雨是会写诗的。"
冬雨则带着北方的豪迈。在哈尔滨的零下三十度里,雨雪初霁的清晨,我看见环卫工人用铁锹铲开结冰的井盖。他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小雪,与飘落的雨丝纠缠不清。张师傅的棉手套冻得发紫,却把热水袋塞给年轻同事:"年轻人手嫩,这冰碴子能把手磨出老茧。"他哈着白气说这话时,远处教堂的钟声正撞碎雨幕,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。结冰的路面映着朝阳,像一块被雨水打磨过的黑曜石。
最难忘的是十年前那个暴雨夜。高考结束后的傍晚,我和发小在河边放天灯。纸灯笼载着我们的愿望升空,却突然被狂风卷向雨幕。我们追着灯笼跑过三个街区,直到它卡进高压电塔的避雷针。浑身湿透地爬上铁架时,雨点砸在安全帽上发出闷响。当我们终于拽下灯笼,发现纸面晕开的墨迹竟拼成"友谊万岁"四个字。后来每年此时,我们都会在河边放灯,那些被雨水浸润的愿望,如今都长成了参天大树。
暮色四合时,雨又淅淅沥沥地落起来。我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,忽然明白这世间所有的雨,都在为生命积蓄力量。春雨唤醒沉睡的种子,夏雨浇灌疯长的枝桠,秋雨沉淀丰盈的果实,冬雨覆盖沉睡的土壤。就像那些在雨中奔跑的孩子,摔倒了又爬起来,把每个泥泞的脚印都走成通向星空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