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老街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。我蹲在巷口数蚂蚁,它们正搬运着比身体大数倍的松果。远处传来卖花阿婆的吆喝声,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,惊起屋檐下一串麻雀。
巷尾的裁缝铺还亮着灯。玻璃橱窗里挂着未完工的旗袍,金线在暗处忽明忽暗,像某种隐秘的星图。老板娘坐在藤椅上择菜,布满茧子的手指翻飞如蝶,菜叶落在青砖缝里,转眼就被野草吞没。她忽然抬头,目光穿过我肩头,落在巷子尽头那株枯死的槐树上。
"那树啊,"她声音像浸过井水的棉线,"二十年前雷劈断的。"檐角铜铃无风自响,惊得枯枝簌簌落灰。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焦黑的树干上竟生出几株嫩芽,在暮色中泛着翡翠般的光泽。
转角茶馆飘出评弹声。穿月白长衫的琴师正在拨弄三弦,弦音断断续续,仿佛被时光掐住脖颈。邻桌老者捧着紫砂壶,壶嘴袅袅升起的白雾里,依稀可见他年轻时在码头扛麻袋的旧影。茶馆老板娘添水时,手腕上缠着的红绳突然断裂,半截红线坠入滚烫的茶汤,瞬间化作一尾红鲤。
暮色渐浓时,我路过城隍庙。石阶上坐着个抱琴的少年,琴身缠着褪色的红绸。他拨弦的手指关节泛白,却总在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,突然停顿。穿香灰袈裟的和尚从庙门走出,手里托着个陶罐,罐口长出几簇青苔。他们相视而笑,青苔在暮色中舒展成莲的形状。
子夜归家,发现窗台上的薄荷草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。月光透过叶脉,在墙纸上投下细密的银线。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孩童的笑声,混着银铃般的笑声,惊醒了趴在窗台打盹的狸花猫。它跃上屋檐时,尾尖扫过一串未写完的墨迹——那是昨夜我遗忘在案头的诗稿,最后一句还悬在半空。
巷子深处传来铁匠铺的叮当声。火星在空中划出流星般的轨迹,落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。打铁人摘下护目镜,露出布满沟壑的脸。他往火炉里添柴时,火星溅到铁砧上,竟凝成朵朵红梅。炉火映着他佝偻的背影,那身影渐渐与身后斑驳的墙融为一体。
晨雾未散时,我看见卖花阿婆在整理新到的栀子。她将沾露的鲜花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,花茎末梢还挂着昨夜的雨珠。忽然有只麻雀落进花篮,衔起朵沾着晨露的栀子飞向天空。阿婆笑着追出去,白发在晨风里飘成一面旗。
巷子尽头的槐树已抽出新叶,嫩芽在阳光下舒展如掌。我摘片叶子夹进诗集,叶脉间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星辰的温度。茶馆的评弹声又起,琴师这次弹的是《春江花月夜》,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,我听见屋檐下的铜铃轻轻摇晃,仿佛在应和着某个未完成的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