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,我蹲在门槛上数着水洼里的涟漪。七岁那年的雨夜,爷爷举着油纸伞在巷口张望,深蓝布衫被雨水洇出深色的云纹,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桃酥——那是他跑遍三条街才买到的,说是给我补补长身体。
爷爷的书房总飘着松烟墨香。八岁生日那天,他把我按在八仙椅上,用竹尺敲了敲紫檀案几:"写字如做人,横要平,竖要直。"我握着狼毫的手不住发抖,墨汁在宣纸上晕成歪扭的蚯蚓。爷爷抽走我的笔,在红纸上写下"勤"字,横折处特意多描了道墨痕:"看见没?这'口'要写得像城门,进得去出得来。"他教我悬腕运笔,说手腕要像老树根那样稳,从此每个周末清晨,我都能听见宣纸摩擦的沙沙声混着松针落地的轻响。
十二岁那年冬天特别冷。爷爷咳得整宿睡不着,却执意要教我临《兰亭序》。他裹着靛蓝棉袍蜷在藤椅里,枯瘦的手指在宣纸上画圈:"王羲之写'之'字十八种变化,你数数看。"我数到第七个"之"字时,听见他剧烈的喘息声。第二天清晨,他竟颤巍巍地立在院中,用冻紫的手指戳我额头:"懒虫!墨要趁热,凉了就飞了。"
高考前夜的暴雨冲垮了青石板路。我抱着复习资料冲回家,正撞见爷爷蹲在门槛上修补漏雨的瓦片。雨水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,混着泥水在砖缝里积成小潭。"去睡吧。"他头也不抬,青筋凸起的双手捏着瓦刀,"明天还要写《赤壁赋》呢。"我摸黑翻进书房,听见他沙哑的嗓音在雨声中飘荡:"字要写进骨子里,就像这瓦片,裂了就敲碎重补......"
最后一面是在病房。消毒水味里,爷爷的右手已经握不住毛笔。他让我把《祭侄文稿》铺在病床前,枯瘦的手指划过纸面:"颜真卿写到这里时,侄子已经死了。你看这'父陷子死'四个字,墨色突然就浓了。"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血沫溅在"真"字的竖勾上,像极了那年我写坏的第一张红纸。
今早整理遗物时,我在他枕下摸到个蓝布包。层层油纸里裹着半块桃酥,旁边压着张泛黄的宣纸,歪歪扭扭写着"勤能补拙"。松烟墨的余香里,我忽然明白那些年他为何总在雨天出门——不是买桃酥,而是去巷尾收集晨露,说雨水泡的墨最养砚台。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夜晚,他教我写的何止是字,分明是把整个匠人的魂都刻进了我的骨血里。
窗外的雨停了,阳光穿过梧桐叶在青石板上画满光斑。我握起爷爷的狼毫,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个"勤"字。墨汁顺着笔锋流淌时,我仿佛又看见那个深蓝布衫的老人,在雨夜里固执地举着油纸伞,等待那个学不会写"横平竖直"的小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