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裹挟着热浪扑进窗棂时,我总会在书桌前望向院中的那辆老式二八自行车。车架上斑驳的漆色像被岁月浸染的旧信笺,车铃早已喑哑,唯有后座铁皮包上歪歪扭扭刻着的"小满"二字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这辆沉默的自行车,曾见证我十岁那年的第一次写作课。
那天我攥着皱巴巴的作文本站在教室后排,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菱形光斑。语文老师将我的习作举起来对着全班念:"今天我们要写'我学骑自行车',小满同学已经会骑车了,大家要向他学习观察细节。"我的耳朵瞬间涨得通红,车把上被汗水浸出的凹痕,后轮 spokes 在阳光下闪烁的银光,这些本该属于私密记忆的画面,此刻正被装进透明的玻璃罐展示给所有人。
午休时我偷偷溜进车棚,发现车链早已锈蚀得像条盘踞的蜈蚣。手指触到生锈的齿轮时,金属的冰凉刺得皮肤发麻。链条在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仿佛在嘲笑我的笨拙。我蹲在地上试图清理,却把螺丝刀掉进轮胎缝隙,工具滚动的声响惊动了路过的邻居张爷爷。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,用布满老茧的手帮我拧紧松动的螺丝,车铃的铜舌在他掌心轻叩出清脆的颤音。
第二天的写作课上,我的作文本里多了段新内容:"车链像条生病的蛇,我蹲在车棚里给它喂油,螺丝刀和扳手是医生听诊器。"当老师把这篇夹着机油味的作文贴在黑板时,后排几个男生憋笑憋得肩膀耸动。我盯着黑板上的文字,突然发现那些被汗水模糊的句子,竟比任何修辞都真实。
真正让我领悟写作真谛的,是那个暴雨突袭的黄昏。雨点砸在车棚铁皮顶棚上噼啪作响,我冒雨推着自行车回家,却看见车胎被石子划破的伤口正汩汩冒水。雨水顺着裤脚流进鞋里,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我蹲在路边用作业本撕下的纸巾堵住漏洞,雨水在纸巾上晕开墨迹,像极了刚才在作文本上写下的"雨滴在玻璃窗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句号"。
那个周末,我跟着父亲学补胎。父亲的手套沾满橡胶颗粒,像戴着半透明的铠甲。他教我如何用打气筒均匀施压,如何用针尖挑破内胎的破口。"就像写作文,"父亲突然说,"气不足就写不出气势,针没准就补不牢漏洞。"他粗糙的拇指按住我颤抖的手腕,教我捏住补胎剂时要像握毛笔般轻匀。当自行车重新在雨后放晴的街道上转动时,后轮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极了钢笔在稿纸上沙沙游走的节奏。
如今每当我提笔写作,总会想起车棚里那些沾着机油味的黄昏。那些被暴雨打湿的纸巾,那些在车铃铜舌上震颤的黄昏,都成了文字里最鲜活的注脚。写作就像学骑车,既要敢于在众目睽睽下迈出第一步,也要学会在颠簸中保持平衡。那些看似笨拙的尝试,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衣襟,最终都会化作稿纸上流淌的星河。
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下去,老自行车后座的铁皮包依然沉默如初。我知道当秋天的第一片梧桐叶飘落时,又会有一群孩子围着它问起那个关于写作与自行车的秘密——原来最动人的文章,都诞生在车链转动的缝隙里,在补胎针尖刺破的瞬间,在车铃喑哑后重新响起的那个清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