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开窗,檐角垂落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金光。春寒料峭的风裹挟着泥土气息涌进房间,我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条,忽然想起去年此时,母亲在阳台种下的那株山茶花。如今花瓣已落尽,枝头却鼓出点点新绿,像婴儿攥紧的拳头,又像孩童藏在袖口的糖纸。
春日的清晨总带着朦胧的雾气。我常踩着露水去溪边采新茶,竹篓里装着带着晨露的嫩芽,叶脉间还凝着昨夜的星辉。老茶农说:"谷雨前采的茶,能喝到山野的呼吸。"那时我尚不解其意,直到某个暮春的午后,暴雨冲垮了山间的石阶,我看见茶农背着竹篓在泥泞中跋涉,蓑衣下摆沾满黄泥,却始终护着怀里的青叶。那一刻才明白,春日的生机不仅在于万物萌发,更在于人们与土地之间血脉相连的守护。
夏蝉初鸣时,巷口的梧桐树已亭亭如盖。午后雷雨总在黄昏时分造访,雨脚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像无数银针在缝补天空。记得那个闷热的午后,我躲在阁楼里翻看旧书,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瓷碗碎裂的声响。跑下楼只见邻家阿婆跪在积水里,她种的蓝莓藤被狂风折断,紫红的果实散落一地。老人颤抖着捧起残破的陶盆,雨水顺着皱纹滑落:"这盆苗养了十年......"我默默递上抹布,看着她用竹篾重新捆扎藤蔓。原来夏日的炽烈,不仅考验着草木的坚韧,更淬炼着人与人的温情。
秋分那日,老宅墙角的爬山虎褪去青翠,露出赭红色的脉络。晒谷场上铺满金黄的稻谷,老石磨旁堆着新收的玉米。黄昏时分,村口的老槐树下常聚集着纳鞋底的妇人,她们用苍老的手指穿梭针线,细密的针脚里缝进整个夏天的蝉鸣与冬天的雪落。有次见王阿婆教小孙女编中国结,她布满老茧的手灵巧地翻飞:"这叫双喜结,要缠九十九圈才吉利。"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株并生的银杏树,在暮色中书写着时光的纹路。
初雪降临的清晨,窗棂上的冰花映着朝霞格外鲜艳。我裹着棉袍去后山踏雪,脚印在松软的雪地上开出梅花。山脚下的小学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,他们堆的雪人戴着冬青枝编的冠冕。路过村口时,看见邮递员老周踩着雪地里的车辙送信,他破旧的棉鞋上沾满雪粒,却把每个包裹都仔细裹上油纸。忽然想起年前他帮独居的赵老太送慢性药,回来时棉鞋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。原来冬日的寒冷,会让人的心反而变得更暖。
暮色四合时,我站在老宅的回廊下。晚风拂过檐角的铜铃,发出清越的声响。廊柱上的楹联已有些斑驳:"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",墨迹被岁月晕染得愈发深沉。忽然懂得四季轮回不仅是自然的韵律,更是生命的隐喻——春的萌发需要夏的淬炼,秋的丰盈离不开冬的沉淀。那些在四季更迭中默默耕耘的身影,用汗水与温情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,接住每一颗坠落的星辰,也托起无数个晨昏。
檐角冰凌渐渐消融,融水顺着瓦当滴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乐章。我知道当第一朵玉兰在春日绽放时,这场关于时光的叙事又将重新开始。四季流转间,有人老去有人新生,但那些深埋在泥土里的希望,始终在等待某个破土而出的清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