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,暮色像打翻的墨汁般在楼宇间流淌。我抱着刚买的《苏东坡传》匆匆往家走,突然被街角蜷缩的身影定住了脚步。五米外的梧桐树下,有位衣衫褴褛的老人正用布满裂口的手掌拍打膝盖,脚边散落着几个被踢翻的空塑料瓶。
我加快脚步靠近时,老人突然抬起头。他布满老年斑的脸在路灯下泛着青灰,浑浊的眼球里映着模糊的街景。我这才注意到他脚边还躺着半截折断的拐杖,竹节处还沾着暗红的泥渍。"小伙子,能帮我..."沙哑的嗓音刚出口就卡在喉咙里,老人已经踉跄着往路中间倒去。
我本能地冲过去扶住他嶙峋的肩膀,老人冰凉的手掌贴上来时,我闻到了浓重的中药味。他剧烈颤抖的脊背让我想起去年冬天在公交车上,那个因为低血糖晕倒的老奶奶。但这次情况更危急——老人突然抽搐着吐出带泡沫的唾液,整个人像片枯叶般在我怀里摇晃。
"先找块干净的地方!"我顾不得满地狼藉,抱着老人冲向街角便利店。收银员小刘闻声赶来,我们三人合力把老人抬上收银台。老人干裂的嘴唇擦过我的下巴,咸涩的液体渗进衣领。小刘翻找医药箱时,我发现老人腰间别着的铝制饭盒里,装着半袋发霉的馒头。
送医路上,救护车的鸣笛声撕破暮色。急诊室的白炽灯下,老人蜷缩在塑料椅上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。护士给我倒水时,我发现老人右手无名指戴着枚铜戒,戒面刻着"1953"的年份。主治医生说老人有严重的心律失常和营养不良,需要住院观察。
接下来三天,我成了老人的"临时家属"。清晨六点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青菜,午休时给营养科送特制餐食,晚上帮护士记录用药时间。老人总在打点滴时念叨:"苏东坡在黄州种过萝卜..."有天他颤巍巍地从床底掏出个铁皮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玻璃瓶,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"陈皮露""枇杷膏"。
出院那天,老人执意要付医药费。我拦住他时,他突然从贴身口袋掏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竟是整整齐齐叠好的百元钞票。"这是卖废品攒的..."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指抚过钞票上的国徽,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:"小伙子,你让我想起我当民办教师那会儿。"
现在每当我路过梧桐树,总能看到树根处新添的蓝色塑料椅。树干上贴着张手绘的便利贴,歪歪扭扭写着:"陈皮露配方:陈皮50克,甘草20克..."旁边还画着个戴铜戒的老爷爷笑脸。社区公告栏里,我的照片和老人的故事被做成宣传海报,标题是《一城温暖,万物生长》。
那天在急诊室,主治医生告诉我,老人床头挂着的学生时代照片里,有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他身后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那是他已故妻子的妹妹。老人把毕生积蓄都捐给了山区小学,只是他不知道,当年那个教他认字的民办教师女儿,正带着学生们排演《东坡志林》话剧。
暮色再次笼罩城市时,我看见老人坐在蓝色塑料椅上,正用那双布满裂口的手给流浪猫喂食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二十年前他站在教室黑板前写字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里,我忽然明白,善意就像蒲公英的种子,总会在不经意间,长成整片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