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当秋风卷起第一片银杏叶,我的家乡便换上了金色的外衣。清晨推开木格窗,能看见远处的黛色山峦被朝霞染成淡粉色,近处的稻田翻涌着层层叠叠的麦浪,空气里浮动着糖炒栗子的焦香。这种属于秋天的仪式感,从九月一直持续到霜降后的第一场细雨。
村口的老槐树最先感知到季节的更迭。原本青翠的叶片在某个清晨突然泛起金边,像是被谁偷偷撒了一把碎阳光。孩子们踩着松软的落叶追逐嬉闹,细碎的脚步声惊起几只偷食的麻雀。我总爱在树下捡拾半干的稻穗,看它们在掌心由温热逐渐冷却,仿佛攥着整个秋天的温度。
稻田是家乡最壮阔的画卷。农人们戴着草帽在田间弯腰收割,金黄的稻秆在风中形成连绵起伏的浪涛。爷爷常说:"稻子熟了,秋天的魂儿就落进了田垄里。"收割后的稻田会变成晒谷场,整片整片的稻谷铺在竹席上,经过日头曝晒后散发出淡淡的甜香。傍晚时分,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,蒸饭的米香与晒谷场的稻香在暮色中交融。
山脚下的柿子林是另一个秋日秘境。橙红的柿子像小灯笼般缀满枝头,摘柿子时总得仰着脖子,竹竿轻轻一碰,熟透的果实便"咚"地落进竹筐。奶奶总把最圆的柿子留给我,说这样能让我在冬天想起秋天的甜。林间小径铺满松针,踩上去沙沙作响,偶尔能遇见背着竹篓采野菊的邻家姑娘,蓝布衣襟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黄花。
最难忘的是秋分那天的祠堂。大人们用新收的米酿制桂花酒,孩子们围坐在八仙桌旁分食芝麻糖。族老会讲述关于秋天的古老传说,说稻穗低垂是因为大地在向太阳行礼。暮色渐浓时,整个村庄会点亮灯笼,提着暖黄的光晕在晒谷场跳起丰收舞,鼓乐声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,也惊醒了沉睡的秋水。
霜降过后,河水变得格外清冽。放学路上常见放学的孩童蹲在溪边,用石块敲打水面,看碎银般的光斑在波纹间流转。母亲会带我去采野薄荷,紫色的茎叶在掌心揉搓后散发清凉气息,混着稻谷的清香能驱散满身的暑气。当第一片雪花飘落时,我总会把珍藏的野薄荷装进玻璃罐,让秋天的味道在冬天继续生长。
如今站在城市高楼的窗前,我依然能闻到记忆里那些秋天的味道。稻香混着柴火气,野菊沾着晨露香,还有祠堂檐角铜铃在风中摇曳的清响。原来秋天从未离去,它只是化作掌心的稻穗、竹筐的柿子、溪水的波纹,以及每个清晨醒来时,心底那片温暖的金色原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