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初春的雨丝斜斜地飘着,我蹲在奶奶家篱笆边,看着灰扑扑的母鸡在泥地里刨食。它油亮的羽毛被雨水打湿成深褐色,圆滚滚的身体像颗被揉皱的毛线团,歪着脑袋打量这个突然闯入的孩童。奶奶说这叫"花冠",母鸡头顶那撮绒毛其实是未退的胎毛,可我总觉得那抹突兀的隆起像顶滑稽的绒线帽。
清晨五点半的鸡舍总泛着青灰色。母鸡会准时用喙叩击木栅栏,催促我给食槽添玉米。它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,翅膀半张着保持平衡,每根脚趾都沾着昨夜刨土时留下的泥浆。有次我故意把饲料撒在墙角,看它如何用喙尖精准地啄食,又慌张地甩开沾满谷粒的翅膀。阳光从茅草屋顶漏下来,给它镀上金边时,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会突然变得清亮,像两颗会呼吸的琥珀。
最难忘是那个暴雨突袭的秋夜。我蜷缩在鸡舍角落,听见雷声在屋脊间炸开。母鸡突然扑棱着翅膀挤到我身边,前爪抱住我的小腿,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。雨水顺着瓦片沟成溪流,它却固执地用身体挡住我露在外面的脚踝。当闪电劈开夜幕的刹那,我看见它冠子上的绒毛被风雨撕扯,却始终昂着头不后退。黎明时分雨停了,它歪着头舔舐我掌心的雨水,那双沾满泥浆的眼睛倒映着重新升起的太阳。
腊月里杀年猪那天,母鸡被装进竹筐送走前,突然用喙轻轻啄了啄我的手。它脖颈间的羽毛被血渍染红,却仍保持着昂首的姿态。我蹲在空荡荡的鸡舍里,看着墙角残留的爪印渐渐被新雪覆盖。后来在灶膛余烬里翻出它褪下的绒毛,对着火光细看,每根绒毛根部都残留着淡粉色的绒芽——原来生命轮回的轨迹,早在它昂首啼叫的清晨就写好了。
如今每当我经过菜场,总会在卖活鸡的摊位前驻足。那些扑腾着翅膀的生灵,依然保持着祖辈教会的生存智慧:用喙尖丈量土地的温度,以翅膀守护最后的温暖,在风雨中永远昂着头颅。或许这就是农耕文明留给我们的密码,在机械轰鸣的时代,那些笨拙而固执的生命仍在用最原始的方式,诠释着关于坚韧与温情的永恒命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