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山岚裹挟着湿润的空气漫过青石板路。远处黛色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,近处的荷塘里浮萍轻摇,几尾红鲤跃出水面,搅碎了倒映的云影。这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景致,构成了我生长的故乡底色。
沿着蜿蜒的溪岸往深处走,两侧的竹林随着山势起伏,竹叶沙沙作响如无数银铃。春日的细雨落在翠色竹尖,汇成细流汇入溪中,惊醒了沉睡的卵石群。夏日正午的阳光穿透竹隙,在青石板上织就跳动的光斑,老农蹲在溪边浣衣,木槌起落间,衣袖沾染了草木清香。秋分时节的竹林最是清幽,枯叶铺就的黄金地毯在风中低语,偶有松鼠窜过竹梢,惊落几颗尚未成熟的竹笋。
转过竹林,豁然展现的是一片古村落。黛瓦白墙的院落错落有致,檐角垂落的雨帘在暮春时节最是动人。村口那株七百年的银杏树,树皮皲裂如老人皱纹,却每年春天准时抖落满树银白。树下石凳上常坐着纳鞋底的老人,银针穿梭间,老式收音机流淌出评弹声,与远处牧童的短笛交织成曲。村东头的老茶馆里,竹椅藤桌围坐满闲话家常的老人,他们用方言讲述着百年前商队驼铃叮当的故事,茶香与岁月在陶壶中静静沉淀。
穿过石拱桥下的流水,眼前豁然开朗的稻田是另一种风景。春插秧时节,绿毯般的秧苗在晨露中舒展腰肢,农人赤脚踩过田埂,裤脚沾满泥星。芒种时节的稻田翻涌着金色波浪,蜻蜓点水般掠过水面,老牛慢悠悠地啃食着遗落的稻穗。秋收时节的稻茬地覆着薄霜,农人挥镰割稻的剪影倒映在晒谷场上,金黄的稻谷在竹匾中堆成小山,蒸腾的饭香与晒场的谷垛气息交织升腾。
暮色四合时,炊烟从各处升起,在晚霞中勾勒出朦胧剪影。村西头的水车吱呀转动,将月光揉碎洒进池塘,蛙鸣与虫声此起彼伏。老祠堂前的石阶上,孩童们追逐嬉闹,纸鸢在晚风中扶摇直上,与归巢的鸟群共绘天际线。这样的夜晚,连月光都带着稻谷的清香,晚风拂过脖颈时,能清晰感受到土地深处的脉动。
然而近年来的环境变迁令人忧心。村东的荷塘逐渐干涸,淤泥中冒出塑料瓶与农药瓶,曾经清澈的溪水泛起油膜,鱼群销声匿迹。老茶馆的青砖墙爬满爬山虎,却再不见当年藤椅满座的盛况。银杏树干上新增的裂缝里,渗出暗红色的树胶,树冠日渐稀疏。这些变化如同无声的警报,提醒着人们:当工业文明的车轮碾过自然肌理,那些被遗忘的生态智慧正面临严峻考验。
在环保工作者的推动下,一些改变正在发生。废弃的晒谷场改造成生态湿地,太阳能路灯沿着古驿道次第亮起,垃圾分类站取代了曾经的垃圾堆放点。孩子们在生态课堂上学习制作竹编,老手艺与新技术在传承中碰撞出新火花。最令人欣喜的是荷塘的复苏,志愿者团队用两个月时间清理淤泥,移植水生植物,如今塘中又见红鲤嬉戏,睡莲在晨露中悄然绽放。
站在村口的老银杏树下远眺,暮色中的村落宛如水墨画卷。炊烟与星辉交织,稻田与山林相映,传统与现代在此刻达成微妙平衡。那些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青石板路,依然承载着往来的脚印;竹编的渔篓里,盛满着新收的菱角与莲蓬。或许真正的环境保护,不在于彻底割裂传统与现代,而是让自然韵律与人文情怀在共生中焕发新生。
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山峦,归巢的鸟群掠过水面,将粼粼波光洒向整片水域。这样的时刻,总让人想起童年时在溪边捉鱼虾的午后,想起老茶馆里飘出的茉莉香片,想起那些与自然血脉相连的岁月。守护这片土地,或许就是守护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,让每片绿叶都能继续舒展,让每朵野花都能自由绽放,让每个清晨都能延续这样的诗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