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老房子的木门时,斑驳的阳光正透过天井的青砖缝隙洒在青石板上。母亲蹲在门槛边择菜,翠绿的菜叶在她指间翻飞,水珠顺着竹篮边缘滚落,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。我蹲下身整理散落的菜篮,忽然发现竹篮底部刻着"1998"的字样——这是父亲生前亲手编的,他去世那年,母亲把篮子翻过来用,说这样能避开不吉利的数字。
厨房里飘来槐花蜜的甜香,那是母亲每年春天都要做的传统点心。她把新采的槐花拌进糯米粉,揉成雪白的团子,在蒸笼里码成整齐的九宫格。我总爱趴在灶台边偷吃生面团,被她用沾满面粉的手背轻轻拍打额头:"小馋猫,当心烫着舌头。"那时我还不懂,那些被拍打的手背后来是怎么布满老年斑的。
上初中时父亲病重住院,母亲每天清晨五点就起床熬制枇杷膏。她把晒干的枇杷叶切碎,用砂锅文火慢熬,直到浓稠的蜜汁能挂在木勺上。我至今记得她戴着老花镜核对药方时的侧脸,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,像停驻在纸页上的蝴蝶。有次我偷偷把熬好的膏方倒进父亲的保温杯,她发现后只是默默重新熬了一锅,说:"药性最忌分心,你父亲喝的每一口都该是完整的。"
去年冬天整理旧物,在父亲的工作日志里发现夹着半张泛黄的奖状。那是母亲参加农技培训获得的"优秀学员"证书,1996年的墨迹已经晕染,但"种菜要顺应天时"的朱红印章依然清晰。她总说种菜比教书更考验耐心,我蹲在菜畦边看她给番茄苗搭架,忽然明白那些深夜里她伏案批改作业的身影,原来早就在晨光里种下了另一种收获。
今年清明回乡,母亲执意要教我编竹篮。她粗糙的指腹带着我练习编法,竹篾在掌心划出细密的血痕,她却笑着说:"当年你爸教我时,手背也这样红。"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重新刻着"2023"字样的竹篮上。当最后一个竹环扣合时,我忽然发现那些曾经让我厌烦的重复劳动,原来早被岁月酿成了最绵长的甜。
暮色漫过屋檐时,母亲端来新蒸的槐花团子。咬开雪白的外皮,金黄的槐花裹着蜜糖涌入口腔,恍惚间又看见她站在灶台前,晨光在她发间跳跃,像撒了一头细碎的金箔。原来亲情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,而是竹篮里永远分毫不差的九宫格,是药方上工整的墨迹,是深夜台灯下共同等待的黎明。当那些细碎的温暖在记忆里连缀成网,我终于懂得,所谓传承,不过是把岁月熬成蜜,把时光织成筐,让爱在代代相传中永远新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