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层层绿荫,我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青石板路,恍惚间又回到了故乡——那座被运河环抱的江南小城。护城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石拱桥倒映着橹声欸乃的乌篷船,青砖黛瓦的屋檐下飘出早茶馆的吴侬软语,这幅水墨画卷般的场景,构成了我对家乡最深的记忆。
沿着石板路往南走,穿过爬满凌霄花的院墙,就会看见城隍庙前的青石牌坊。每年立夏,整条街巷都会被艾草香笼罩,家家户户门楣上悬挂着新扎的端午香囊,孩子们追逐着赛龙舟的锣鼓声跑过巷口。最让我难忘的是奶奶手把手教我包青团的过程,碧绿的艾草汁染得她满手青翠,我学着把豆沙馅压成小圆饼,却总在蒸笼掀开时露馅。那些沾着面粉的午后,老灶台上的柴火噼啪作响,蒸腾的水雾里浮动着整个童年的甜香。
转过街角,护城河畔的垂柳又抽新芽了。春分时节,这里会举办百年传承的"运河灯会",千盏莲花灯顺流而下,像流动的星河点亮夜空。去年元宵节,我和父亲在船舱里放河灯,他指着河面漂远的光点说:"每盏灯都载着人的愿望,就像咱们老城,百年风雨却始终漂泊在运河里。"这话让我想起河岸边的古码头,青苔斑驳的石阶上,曾停泊过明清商船,也留下过郑和下西洋时遗落的铜钱。城西博物馆的玻璃柜里,那些锈迹斑斑的船锚与青花瓷碎片,无声诉说着水运鼎盛时期的辉煌。
沿着运河往东走,会遇见正在修缮的明清古戏台。春日的午后,台上常有昆曲艺人抚弄笛箫,水磨腔婉转如泣,台下观众或执折扇凝神,或摇蒲扇轻叹。记得十岁那年,我跟着祖父坐在戏台最高处,看老生唱《牡丹亭》,他指着台柱上褪色的彩绘说:"这些图案是光绪年间画的,你看那朵牡丹还留着金粉呢。"夕阳斜照时,戏台飞檐上的脊兽在光晕中若隐若现,仿佛穿越时空的守护神在凝望人间。
穿过斑驳的城墙根,拐进小巷就能找到开在百年老宅里的茶馆。木格窗棂外是车水马龙的现代街道,推门而入却是另一个世界:八仙桌上摆着碧螺春与茉莉香片,茶博士穿着靛蓝长衫,用竹帚在壶中画"凤凰三点头"。常来的老茶客有退休教师、裁缝铺老板,他们的话题从《申报》上的时局聊到弄堂口的梧桐树。上周我去取祖父的存折,听见两位老人在争论是否该拆掉危墙:"这墙裂了二十多年都没倒,拆了要见血光的!"茶馆老板笑着添水:"留着吧,墙缝里能看见星星呢。"
暮色渐浓时,我沿着新修的滨河步道往回走。对岸的玻璃幕墙大厦倒映着粼粼波光,智能路灯在树影间次第亮起。忽然听见手机里传来奶奶的录音:"囡囡,快看运河新开了观光船!"我笑着点开视频,镜头里,画舫船头立着穿汉服的年轻人,无人机在空中拍摄他们抛洒花瓣,传统与现代的交响在河面荡开。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,他们正把彩绘的船模放进流水,那些船模上的雕花与博物馆藏品如出一辙。
夜色渐深,我站在老槐树下仰望星空。三十年前,这里还能看见银河如练;如今抬头只有城市灯火,但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记忆依然清晰:端午的艾草香、秋分的桂花雨、冬至的汤圆香,还有运河水永远向东方奔流的方向。这座小城像本未合拢的线装书,旧纸页上印着明清的商号,新墨迹里写着现代的篇章,而护城河始终是串联古今的丝线,让每一段时光都浸润着水乡特有的温润与坚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