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夏时节的清晨,江畔的薄雾还未散尽,村口的老槐树下已支起几口大铁锅。蒸笼掀开的瞬间,粽叶的清香裹着糯米的热气扑面而来,这熟悉的气息总让我想起外婆布满老茧的手,她总说:"端午是离先人最近的日子。"这个传承两千余年的节日,承载着中国人对自然时序的敬畏,更凝结着对家国情怀的深情。
粽叶青翠欲滴,糯米雪白如玉。包粽子是端午最隆重的仪式。清晨五点,外婆家的天井里已摆开阵仗:竹筛里码着泡足的江米、腌得透亮的咸蛋黄,还有用红绳串起的豆沙和红枣。我踮着脚看外婆灵巧地折起粽叶,青碧的叶片在她指间翻飞,转眼就变成尖尖的漏斗。填米时总要说句吉祥话,"三填三盖"的工序里,藏着"三阳开泰"的祈愿。当蒸锅升起袅袅白烟,整个村庄都弥漫着糯米的甜香,连屋檐下的燕子也衔着新泥,在热气中盘旋。
龙舟竞渡的鼓点总在端午清晨响起。村口的河面泊着十几条彩绘木舟,船头高悬的龙头嘴里含着朱砂点就的"王"字。天未大亮,船工们便赤着上身,用麻绳将船身捆在石阶上。起航前要举行祭龙仪式,老祭司将雄黄酒洒向河面,念诵着古老的咒语。当第一声鼓点炸响,船头的水花飞溅如珠,二十条船交错穿行,船桨划破的不仅是水面,更是现代人快节奏生活的褶皱。去年在电视上看到专业龙舟队训练,那些肌肉虬结的运动员让我想起村里七旬的陈伯,他每年都坚持划船,说这是"让心跳和鼓点同频"。
除了食物与赛事,端午更藏着生活智慧的密码。门楣插艾草的习俗始于《荆楚岁时记》,这种带着药香植物的叶片,在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。母亲会摘下最鲜嫩的艾叶,用红线扎成小束挂在门框两侧,说是能驱五毒。院里的石臼总在端午清晨空着,那是捣药驱邪的痕迹,如今却成了孩子们嬉戏的场所。最有趣的当属佩香囊,外婆用丝线缝制的香囊里装着陈皮、薄荷和艾草,我常偷偷把玩,直到被她发现,才笑着塞进我衣兜。这些看似简单的习俗,实则是先人对自然时序的精准把握:端午刚过,暑气渐起,艾草驱虫、雄黄避毒,都是顺应天时的养生智慧。
暮色四合时,家家户户的灶房飘出咸鸭蛋的香气。这种用茶叶、陈皮和白酒腌制的食物,在江南水乡已有六百多年历史。记忆中,父亲总在端午前夜把鸭蛋浸入酒坛,说是"以酒入蛋,可通筋骨"。去年回乡,发现年轻人用真空包装的鸭蛋替代传统腌制,但老人们依然固执地守着陶缸里的陈酿。村头小卖部的冰柜里,五芳斋的粽子与手工艾草饼并肩而立,这种传统与现代的交融,恰似端午本身——既有对先人的追思,也包含着对未来的期许。
当城市霓虹取代了河畔的星斗,端午的习俗也在悄然嬗变。但那些关于粽叶的清香、鼓点的激越、艾草的芬芳,始终在血脉中流淌。去年在故宫看到明代端午龙舟图,画中朱漆龙舟与今日电视转播的赛事遥相呼应,让人恍然惊觉:两千年时光流转,变的只是载体,不变的是那份对天地时序的敬畏,对家国情怀的坚守。或许这就是传统节日的魔力,它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,既沉淀着历史的厚重,又奔涌向未来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