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,我蹲在书桌前整理旧物,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从书堆里滑落。翻开第一页,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跃入眼帘:"今天又不敢举手发言,像只缩在壳里的蜗牛。"指尖抚过纸页上的折痕,记忆忽然被秋日的阳光穿透。
十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,我攥着书包带站在教室门口,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。班主任王老师正在布置运动会报名,她转身时浑圆的肩线像座小山横亘在我面前。"我们班需要长跑志愿者。"她指向名单上空缺的位置,"小夏愿意试试吗?"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仓皇退进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。
那时的我总把自己裹在厚重的壳里。课间操永远最后一个离开操场,午餐时把餐盒藏在书包底层,连值日都要等到夕阳西斜才敢举起拖把。最刺痛的是那次数学测验,我解出的几何题被红笔圈出,老师用圆珠笔在错题旁画了只流泪的简笔小人。放学后我蹲在办公室门口,听见她跟同事说:"这孩子像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,得用砂纸慢慢打磨。"
转折发生在初二深秋。那天我抱着作业本经过走廊,看见几个女生围在公告栏前指指点点。走近才看清是月考成绩单,我的名字赫然列在年级倒数十名。最下方用红笔写着:"建议参加心理咨询室。"我攥着纸页转身时,撞见心理咨询室门缝里透出的暖黄灯光,像夜幕中突然绽放的蒲公英。
那天傍晚,我在心理咨询室门口徘徊了四十分钟。推开门时,沙盘游戏区的布娃娃们正在雨后春笋般冒出来。咨询师李老师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蜂蜜水:"我们玩个游戏吧。"她把沙具推到我面前,"这些小物件代表你生命中的重要时刻,你愿意选三个摆放吗?"
我颤抖着拿起代表小学毕业典礼的纸飞机,那是全班同学叠的千纸鹤之一;又放进刻着"转学"字样的铁皮盒,里面装着母亲手写的家书;最后是块残缺的拼图,边缘参差不齐。李老师指着沙盘边缘:"你看,这些物品都在等待被重新组合。"
第二天清晨,我抱着书包站在空荡荡的走廊。晨跑的队伍从教学楼转角涌来,我鬼使神差地举起手。体育委员惊讶地回头,我听见自己说:"我能参加长跑志愿者。"秋日的风卷起跑道边的银杏叶,像无数金色蝴蝶扑簌簌落在我肩头。
改变是缓慢的冰川运动。我开始在周记本上记录"勇气清单":第一次主动借给同桌橡皮,第一次在班会发言时声音颤抖却完整表达观点,第一次在运动会上完成三千米。最惊喜的是期中考试,那道被红笔圈出的几何题,我竟在草稿纸上画出了正确的辅助线。
去年教师节回校时,王老师正在给新生做心理讲座。她转身时我注意到她右耳戴着助听器,那是去年体检时我帮忙翻译听力测试结果的回报。站在荣誉墙前,我看见当年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女孩,正和同学们在科技节调试机器人。阳光穿过玻璃幕墙,在奖杯表面折射出彩虹,恍惚间与沙盘里的拼图豁然相接。
如今我的书桌上摆着三件东西:心理咨询室的沙盘模型、王老师送的助听器保养盒、还有那本写满勇气清单的笔记本。母亲说我的掌纹比从前清晰了许多,像春蚕吐丝时留下的痕迹。每当夜深人静,我仍会听见贝壳般的记忆在耳畔轻响,但那些曾经束缚我的硬壳,早已化作翅膀下的风。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我合上笔记本时,指尖触到扉页新增的一行小字:"真正的成长,是学会在壳里种花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