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荷塘总在清晨六点准时苏醒。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,轻轻笼住水面,将浮萍的倒影揉碎成千万片银箔。我蹲在田埂上剥开新摘的莲蓬,乳白的莲子滴着露水,在指缝间洇出细小的水痕。远处传来早起的渔人摇橹声,惊起三两只白鹭,它们掠过水面时,惊动的涟漪恰好漫过石桥,将桥墩上斑驳的青苔染成深浅不一的墨色。
七月的荷塘是座浮动的翡翠宫阙。晨光初露时,粉瓣未全绽的荷花半遮半掩,像少女羞涩地垂下眼帘。待到日头攀上中天,整池莲花便次第盛放,有的像少女捧出的白玉盏,有的似仙子遗落的胭脂盒。最妙是雨后的黄昏,残阳将云霞泼在荷叶上,那些滚动的露珠便成了会发光的琥珀,折射出细碎的虹光。老船夫撑着乌篷船经过,橹柄上缠绕的蓝染布条随波轻摆,船头悬挂的铜铃铛与荷叶沙沙作响,应和成水乡特有的韵律。
秋日的稻田总在霜降后泛起层层金浪。我常在暮色四合时登上村口的青石岗,看晚霞给远山镶上金边,近处的稻田便成了流动的麦田。农人们踩着田垄收割,稻穗在竹匾里翻滚,扬起细碎的金粉。归巢的麻雀掠过田垄,翅膀尖沾着稻芒,在夕阳下划出细长的影子。最难忘的是某个寒露清晨,薄霜覆盖的稻田宛如铺满碎钻的绒毯,露珠在稻叶上凝成晶莹的泪滴,农妇们踩着露水捆扎稻把,银发与稻穗在晨风中交织成金色旋涡。
冬日的竹林藏着最动人的静谧。初雪飘落时,老竹的竹节泛着青黑,新雪落在竹叶上却闪着莹白的光。我裹着厚实的棉袄钻进竹林,踩雪的咯吱声惊醒了打盹的竹鼠,它们抱着干竹叶从竹根处探出头,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雪光。放牛归来的牧童在竹梢系起红绸,霜雪压弯的竹枝被夕阳拉成修长的剪影,远处传来牧童清亮的山歌,与寒风中的竹啸合奏成自然的交响。
暮色四合时,炊烟从村舍升起,与晚霞在天际相接。归家的老人背着竹篓,篓里新挖的藕节沾着泥浆,与竹枝上的冰凌形成鲜明对比。孩子们追逐着点燃的松果跑过石桥,火星在暮色中画出细长的轨迹。这样的时刻,四季的界限在炊烟里变得模糊,每一缕青烟都裹挟着土地的呼吸,将人间烟火与自然韵律糅合成永恒的诗篇。
当最后一缕炊烟散入星河,我站在老槐树下仰望银河。那些闪烁的星子像极了田间散落的稻种,又像荷塘里未化的残雪,又或是竹林间未落的雪霰。四季轮回的轨迹在夜色中清晰可见,春日的油菜花海已化作秋收的稻浪,盛夏的荷香沉淀为冬日的竹韵。这片土地用二十四节气的轮回告诉我,最美的风景不在远方,而在每一刻与自然同频呼吸的当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