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暮春的傍晚,雨丝斜斜地织着细密的网。我蹲在屋檐下看雨滴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,忽然瞥见巷口老槐树的枝桠间,七色光晕正从云隙中倾泻而下。彩虹横跨天际的刹那,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,像春蚕咬破茧壳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这抹横贯天际的虹光,让我想起去年深秋在皖南古村遇见的银发老人。她佝偻着背坐在门槛上择菜,竹篮里的青菜沾着晨露,在竹篾间泛着翡翠般的光泽。当村口传来救护车刺耳的鸣笛,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身,布满老年斑的手掌攥着菜篮子,却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她颤巍巍地朝救护车方向张望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,仿佛在追索某个早已消逝的约定。这个瞬间,我忽然懂得了《诗经》里"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"的苍凉,原来最美的瞬间往往裹挟着生命与时光的重量。
在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前驻足时,正午的阳光穿过九层楼的飞檐,在斑驳的壁画上投下细碎的金箔。讲解员指着第220窟的《药师经变图》告诉我,画中手持药瓶的菩萨衣袂飘飘,千年前的矿物颜料依然流淌着孔雀蓝与朱砂红。可最震撼我的,是角落里那位补画者的身影——他蜷缩在摇曳的烛光里,用细若游丝的狼毫修补菩萨的璎珞,银发与画中菩萨的银饰在光晕里交相辉映。当最后一笔朱砂点在菩萨眉心时,他布满裂痕的手掌轻轻合上画册,眼角的皱纹里盛满星辰。这让我想起常书鸿在荒漠中守护壁画时说的:"我们不是在修复千年前的艺术,而是在延续文明的呼吸。"
最难忘的却是去年除夕夜,我在医院走廊遇见的情景。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火锅的香气在寒风中弥散,几个年轻人围着保温桶涮毛肚,塑料凳在瓷砖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突然,走廊尽头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,一个年轻母亲抱着襁褓冲进来,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丈夫。她颤抖着解开围巾,将啼哭的婴儿轻轻裹住,转身时,我看见她眼眶里盛着两个小小的月亮。那一刻,火锅的热气与婴儿的啼哭在玻璃窗上凝成水雾,模糊了生死与团圆的界限。
暮色渐浓时,我站在彩虹消失的地方回望。那些转瞬即逝的虹光、斑驳的壁画、消毒水中的火锅,原来都是时光长河里闪烁的粼粼波光。或许最美的瞬间从来不是永恒的存在,而是像敦煌壁画里飞天的飘带,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突然从记忆深处飘然而来,带着经年累月的沉淀与温度,轻轻落在心尖上。当我们的生命与这些瞬间产生共振,便能在平凡岁月里,听见时光最温柔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