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开头)
暮春的晨雾里,我总爱站在巷口那棵老梧桐树下。树干上斑驳的青苔与虬结的枝干相映成趣,仿佛是岁月在树皮上刻下的年轮日记。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叶片,细碎的金色光斑便顺着斑驳的树影斜斜铺满青石板路,惊醒了蜷缩在树根处的麻雀。这棵历经三个世纪的古树,用它的年轮丈量着时光的深度,用宽大的枝叶为往来行人撑起流动的绿伞。
(春之章)
梧桐的春天来得格外矜持。三月末的某个清晨,枝头突然缀满鹅黄的嫩芽,像无数只半透明的玉镯系在枝头。待到清明时节,新叶已褪去青涩,叶脉间浮动着淡绿的涟漪。最妙的是雨后初霁的午后,雨水在叶片上滚成晶莹的珠串,阳光穿过叶隙时会在地面投下跳动的光斑,仿佛大地穿上了会呼吸的翡翠衣裳。记得去年谷雨那天,隔壁阿婆在树下晾晒新摘的香椿芽,蒸腾的雾气与梧桐的清香在空气中交织,老树似乎也跟着轻轻摇曳,抖落一地翡翠色的星子。
(夏之章)
盛夏的梧桐是座移动的绿荫宫阙。七月的骄阳总被它用万千枝叶过滤成温柔的光束,蝉鸣声里裹挟着树叶沙沙的絮语。树冠最繁茂处,常有孩童架起秋千,银铃般的笑声惊起树梢的云雀。那年暑假,我常在树根处支起画板,看光影在宣纸上流淌成抽象的图案。有位卖糖画的老人总把摊位支在梧桐荫下,铜勺在青石板上勾画的龙凤图案,总带着叶影的斑驳肌理。最难忘那个雷雨将至的黄昏,乌云压着树冠翻滚,雨点突然倾盆而下,整棵树在风雨中舒展枝叶的姿态,宛如敦煌壁画里反弹琵琶的飞天。
(秋之章)
深秋的梧桐是位擅长的调色师。霜降过后,叶片由青转黄,再渐次染上琥珀色与赭红色。最初几片飘落的黄叶打着旋儿,落在石阶上像枚金箔书签。待到寒露时节,整棵树便成了燃烧的火炬,叶脉间流淌着熔金的纹路。记得去年重阳,整条巷子的人都在树下捡拾"金钱叶",老人们说这种落叶能驱邪纳福。暮色四合时,满地落叶被晚霞浸染成玫瑰色,归家的孩童背着竹篓匆匆走过,踩碎的叶屑在风中翻飞,恍若无数金色蝴蝶在暮色中起舞。
(冬之章)
初冬的梧桐褪去华服,却显露出另一种风骨。霜冻的清晨,树梢凝满冰晶,宛如水晶宫的廊柱。北风掠过光秃的枝桠,发出空谷回音般的沙沙声。腊月里常有人挂起红灯笼,暖黄的光晕透过枝桠,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最震撼的是那个大雪封门的冬夜,我看见树根处堆着整袋整袋的落叶,原是居心不良者企图砍伐古树。守林人举着火把与众人理论时,老树在雪地里挺立的姿态,宛如青铜器上凝固的武士,每一道皲裂的纹路都诉说着守护的决绝。
(尾声)
如今每当我驻足树下,总能听见时光在年轮里低语。春芽抽枝时,仿佛看见百年前栽树人的铁锹与竹篱;夏蝉高唱时,恍惚听见古时书生在此赋诗的吟哦;秋叶纷飞时,依稀望见戏班子在树影里排练水袖;冬雪飘落时,似乎触到匠人用青砖砌就的基座。这棵不会说话的老者,用四时的轮回讲述着生命的寓言:在最盛放的春日里积蓄力量,在最炽热的盛夏中庇护众生,在最绚烂的秋日里沉淀智慧,在最凛冽的寒冬里坚守本心。当暮色再次浸染树冠,我看见无数光斑仍在青石板上跳跃,仿佛时光从未流逝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