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中,我总爱趴在老槐树的枝桠上,望着院子里那方被青石板铺就的天井。斑驳的树影在青砖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母亲晾晒的蓝印花布在风里轻轻摇曳,父亲蹲在石磨旁碾着新收的玉米,这些日常的碎片拼凑成我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。
父亲是家里最沉默的脊梁。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双手布满老茧的指节常年握着锄头与锤子。记得那年暴雨冲垮了村口的老路,他连续三天三夜带领村民肩挑背扛,硬是把碎石路改造成了水泥路。那天清晨,我看见他蹲在泥泞里啃冷馒头,裤管上沾满泥浆,却笑着把馒头掰给我:"囡囡长身体呢。"他粗糙的掌心裹着热腾腾的馒头,烫得我眼眶发酸。如今他虽然退了休,仍坚持每天去村口的石磨上转悠,说那是他年轻时最熟悉的风景。
母亲是家里永不熄灭的灯火。她总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,窗台上永远摆着几盆吊兰,阳台上晒着刚熨平的床单。有次我发高烧,她整夜守在我床边,用浸了薄荷水的毛巾一遍遍擦拭我的额头。凌晨三点我昏昏沉沉醒来,看见她蜷在藤椅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体温计。晨光中,她鬓角的白发在寂静中格外醒目。现在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,每天清晨都会在家庭群里发一张晨练时的自拍,配文是"各位小懒虫起床啦"。
祖辈的故事藏在褪色的相册里。太奶奶用蓝布包着纳了一半的千层底,说等孙女出嫁时补上;爷爷的军功章压在玻璃板下,讲述着边境线上那些不为人知的夜晚。去年重阳节,我搀扶着腿脚不便的奶奶去老槐树下拍照,她忽然指着树根处的青苔说:"这苔藓和你小时候一样,爱往阴凉处钻。"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有些生命就像院里的老槐树,在岁月的风霜里始终扎根生长。
兄弟姐妹是家里最灵动的音符。二姐的画笔总能将田间野花变成水彩画,弟弟的竹笛声常在夏夜里惊起成群的萤火虫。去年除夕,我们全家包了三十个饺子,结果弟弟把墨汁包进了皮里,结果全家吃到一半才发现,却笑作一团。如今他们各自有了自己的天地,但每逢周末,厨房里永远飘着四个人共同准备的晚餐香气。
暮色四合时,我常坐在天井里看父亲修剪月季,母亲在井台边捶打被太阳晒软的棉被。晚风送来远处稻田的清香,混着石磨转动的吱呀声,编织成这个普通农家院特有的夜曲。或许这就是家的真谛——它不是某个华丽的殿堂,而是无数平凡瞬间堆砌的堡垒,是代代相传的温暖,是即使散落天涯,也能在记忆里找到归处的港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