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年轮里藏着无数故事。春日的晨雾中,我总爱趴在树根处的青石板上,看爷爷用铜烟锅敲打石缝里的蚂蚁。那时我尚不懂,那些被敲散的蚂蚁群会在树皮上重新聚成新的巢穴,就像爷爷总说"人事物都是循环的"。直到后来在敦煌莫高窟看到修复师们用矿物颜料填补壁画裂痕,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深意。
七岁那年的槐花雨格外绵密。我举着竹竿够树梢的槐花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铜烟锅轻叩石板的声响。爷爷佝偻着背,裤脚沾着田埂的泥浆,却准确地将铜烟锅抵在树根处。"丫头,别碰这根藤蔓。"他布满裂口的手指抚过树皮上蜿蜒的纹路,"这根叫'连理枝',是1958年大跃进时被雷劈断的。"我仰头望着横斜在树干上的枯藤,突然发现断裂处竟长出了两株新芽,在风中轻轻触碰。爷爷用烟锅敲碎树根间的青苔,埋下一包混着槐花种子的化肥:"当年这里要建粮仓,老树不肯让路,现在倒成了粮仓的根基。"
初二那年转学县城,班主任王老师递给我一张泛黄的纸条。上面用蓝墨水写着:"新同学别怕,教室后墙的爬山虎会替你保守秘密。"每当我因数学考砸躲在角落,总能看见那些细藤在暮色中悄悄攀上我的课桌。直到毕业典礼那天,我们才在斑驳的墙缝里发现纸条背面写着:"1983级学生林芳,这里是我藏了十二年的秘密基地。"后来我在校史馆看到泛黄的旧照片,1983届的毕业生们站在爬满青苔的围墙前,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与现在爬山虎同样明亮的神情。
去年冬天在社区做志愿者,遇见独居的赵奶奶。她总把晒干的槐花装在碎花布袋里,挨家挨户分给邻居。有天发现她蹲在老墙根下,用竹竿挑开墙缝里的积雪。"这是老槐树留下的'根洞'。"她颤巍巍地捧起墙缝里冒出的嫩芽,"五八年饥荒时,整棵树都被砍了,根须还能让野花活下来。"我跟着她走过三条街,看见每户门把手上都挂着不同年份的槐花,有1992年的雪白,2008年的淡黄,还有今年初雪时新结的鹅黄。
在敦煌研究院实习时,修复师李工教我辨认壁画上的矿物颜料。他说北魏的朱砂来自祁连山,唐代石青取自孔雀石,"这些颜色就像树的年轮,每一层都藏着光阴的故事"。我们用特制毛笔填补第257窟的裂缝,当赭石色与藤黄在斑驳的壁画上渐次晕染,突然明白爷爷敲碎青苔时埋下的不仅是种子,更是对时光的温柔抵抗。那些看似断裂的年轮,最终都会长成新的 circumference。
此刻站在老槐树下,树根处的青石板已磨出包浆。手机屏幕亮起,是敦煌团队发来的修复成果图:残缺的飞天衣袂在赭石与石青的晕染中重新舒展,与枝头新开的槐花遥相呼应。风过时,铜烟锅与毛笔的轻叩声在时空里交错,仿佛听见无数年轮在低语:所有被守护的事物,终将在某个春天重新长成 circumference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