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已飘来桂花香。我踩着湿润的落叶往护城河方向走,河畔垂柳的倒影在波光中摇曳,几只白鹭掠过水面,惊起圈圈涟漪。这座千年古城的清晨,总在这样诗意的画面里苏醒。
转过城隍庙的红墙,忽然撞见一抹明黄。几位绣娘坐在廊下绷着素绢,银针穿梭间,苏绣的牡丹在晨光中徐徐绽放。她们身后,整面墙的爬山虎正将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箔,斑驳地洒在绣绷边缘。绣娘们头戴的素色方巾与花影交织,恍若将整个江南的春色都绣进了方寸之间。不远处,卖糖画的老人支起铜锅,琥珀色的糖浆在青石板上蜿蜒成锦鲤,引得孩童们踮着脚尖张望。
正午的蝉鸣里,护城河边的荷塘最是热闹。粉白相间的荷花在烈日下舒展着花瓣,蜻蜓停驻在尖尖小角上,偶尔被惊动的荷叶便轻轻摇晃,抖落几颗晶莹的露珠。对岸的茶馆里,竹帘半卷,老茶客们捧着紫砂壶品着明前龙井,茶香与荷香在空气中悄然缠绵。穿蓝布衫的船娘摇着乌篷船从桥洞下经过,船头悬挂的铜铃叮咚作响,惊醒了睡莲的梦境。
暮色初临时分,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。青砖灰瓦的院落里,剪纸艺人正在灯下剪窗花,红纸翻飞间,"福"字与祥云在光影中流转。隔壁糖画摊飘来芝麻糖的焦香,混着桂花米酒的清甜,在晚风里酿成醉人的芬芳。不知谁家打开了雕花木窗,一缕昆曲的唱腔顺着屋檐滑落,与远处古琴台的琴声遥相呼应,将整个街巷浸润在古典的韵律中。
霜降后的清晨,护城河结起薄冰。垂钓的老者戴着毛线帽,竹竿垂入冰面,钓起一尾银鳞。孩子们踩着薄冰追逐嬉闹,笑声惊起芦苇丛中的野鸭。城楼上的守夜人敲响更鼓,清冷的钟声与河面凝结的冰花相映成趣。暮色四合时,城门洞里飘出糖炒栗子的甜香,混着糖画摊新熬的麦芽糖,在冷空气里凝成琥珀色的雾气。
腊月廿三小年夜,整座城都浸在糖醋的香气里。打年兽的锣鼓声从城隍庙传来,扎着红绸的狮子在街巷间翻腾。糖画摊前,老人正用铜勺勾勒生肖图案,孩童们围着竹签上的小马驹咯咯直笑。茶馆里,评弹艺人唱着《珍珠塔》,琵琶声与窗外的北风交织,将寒意融成温暖的韵脚。当最后一盏灯笼在城楼上点亮,整座古城便成了用糖霜和月光浇筑的童话。
这座城的风景从不在宏大叙事里,而在晨雾中的绣绷、荷塘边的茶香、暮色里的窗花、霜降时的冰面,以及每个平凡时刻里流淌的烟火气。当现代文明的车轮碾过大地,那些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风景,依然在青砖缝里、雕花窗棂间、老茶客的紫砂壶中,固执地守护着属于中国人的诗意栖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