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里,老风扇在墙角吱呀转动。我趴在褪色的蓝布凉席上,用铅笔在作业本上描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,墨迹被汗渍晕染成模糊的云团。教室窗外梧桐树沙沙作响,粉笔灰簌簌落在前排小胖的草帽上,他正和后桌的皮猴儿玩着"猜猜我是谁"的游戏,两人把课本卷成筒互相敲打,惊飞了屋檐下筑巢的麻雀。
那年的暑假被蝉鸣切割成碎片。清晨的河滩上,我和堂弟踩着露水追逐断线风筝,纸鸢在芦苇荡里忽高忽低,线轴缠满沾着青苔的槐树皮。正午的树荫下,外婆用蒲扇摇着藤椅讲牛郎织女的故事,竹席上的泥沙被汗水浸出细密的小坑。黄昏的晒谷场里,我们光着脚板滚铁环,铜钱在铁环里叮当作响,惊得墙角石缝里的蟋蟀集体逃窜。
秋天的第一场雨总带着桂花香。我蹲在灶台边看外婆煨红薯,陶罐里翻滚的糖汁裹着糯米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银发。雨帘敲打瓦片时,三舅提着竹篓从田埂归来,篾条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巴,我们分食他带来的枇杷蜜,酸甜的汁水顺着下巴滴在蓝布衫上。夜深人静时,我常趴在外婆枕边听她哼唱童谣,月光穿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蜿蜒的银河。
初二的某个清晨,我在书包夹层发现张皱巴巴的试卷。数学考了37分的红字刺得眼睛生疼,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辅助线,橡皮屑像雪片般落在窗台。课间躲在厕所隔间哭时,班主任王老师递来块手帕,她手背上还带着粉笔灰,用红笔在错题旁画了朵小红花:"你看,这个辅助线画得很有创意。"那天放学后,她带我去城西的文具店,我挑选了本烫金封面的几何练习册,店员阿姨多送了支自动铅笔,笔帽上刻着"天道酬勤"。
冬日的雪落满屋檐时,我升入了初中。教室后排的座位空着,小胖和皮猴儿去了镇中学,课桌抽屉里还留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。外婆的藤椅搬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,她戴着老花镜纳鞋底,针脚细密得像蜘蛛网。某个雪后初霁的清晨,我发现她偷偷把新做的棉鞋塞进我书包,鞋垫里缝着块温热的红绒布,摸起来像小时候攥着的那颗水果糖。
此刻坐在书桌前,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一茬。翻出当年的几何练习册,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桂花,辅助线旁的小红花依然鲜艳。那些在田埂上追逐的夏日,在灶台边煨红薯的秋夜,在厕所隔间抹眼泪的清晨,都化作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水彩画。原来成长就像外婆纳的千层底,每针每线都在编织时光,当岁月在掌心留下纹路,回望来路时,每一步都踩着星星的轨迹。